清辉,越来越盛。
狠人大帝留下的那个“封”字,已经黯淡得近乎透明。
道纹,一寸寸崩解,像是岁月最后的嘆息。
整幅古卷震颤起来,表面浮起无数细密的裂纹。
有什么东西,正在画卷深处甦醒。
“开。”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横亘二十多万年的封印,就此消散。
“轰!”
无量银光,自画卷中喷发,光芒炽烈到极致,星光被逼退,这片星域只剩下纯粹的银。
封印破了。
被狠人大帝亲手封入画中的银血皇族支脉,终於重见天日。
一道道身影,从银光中跌落出来,大部分已虚弱不堪。
他们保持著人形,身体上有著鳞片,流淌著水银般的奇异光泽,气息衰败,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
二十多万年的封印,即便可以延缓寿元流逝,也几乎耗尽了他们的生机。
“你……帝……多谢……”一尊气息相对强盛的银血皇族老者抬起头,浑浊的银眸看向周阳明。
周阳明目光扫过,锁定了躺在地上的几道身影,那是这族中修为最高、却也被侵蚀最深的存在。
他们的银色血脉,已经彻底异化,侵蚀、反噬神魂,带来无边痛苦,製造无端杀孽。
其中两位,更是达到了准帝境界。
可惜,血脉的魔性与岁月的侵蚀早已將他们掏空,只剩下被痛苦支配的躯壳。
都是可怜人。
抬手,虚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那两尊几乎被银色完全覆盖的准帝,便化为光点,消散在星空之中。
对他们而言,这是解脱。
剩下的银血皇族族人,大多茫然中带著恐惧。
周阳明取出灵宝天尊昔年那柄温润的玉如意,清辉自如意上流淌而下,笼罩所有古族。
他口中诵念《灵宝度人经》,每一个字都带著净化与安抚的力量。
帝尊布下的血脉诅咒,其根深蒂固,几乎与大道同痕。
除非施为者的修为境界远超帝尊本尊,以无上手段强行洗涤根源,否则,便唯有寻到他们这一脉崑崙始祖的金色源血,方有可能化开这亘古的桎梏。
眼下,即便是周阳明,也尚无破解之法。
这些银血皇族在经文的道韵与玉如意的清辉镇压下,那股躁动与魔性,逐渐被压制、抚平。
许多族人眼中,恢復了清明,眼含泪水,对著周阳明磕头跪拜。
“无数年前,神墟之中,究竟有何物,引你们举族前往?”周阳明停下诵经,问道。
那位模样苍老、气息虚浮的大圣级古族,杀意被消解,苦涩开口道:“那是……一种呼唤。来自神墟深处,直接共鸣我们的血脉,无法抗拒。仿佛那是我们族群的归宿,是血脉的源头在召唤。”
“当时,只有极少数族人,才能保持一丝清醒,但也无力阻止……那是一种魔性的吸引,我们像是扑火的飞蛾。”
周阳明沉默。
神墟,生命禁区之一,葬著不止一位古代至尊,更有古天庭的遗蹟残骸,南天门耸立,诡异莫测。
帝尊,是否在那里,在古天庭遗蹟中留下了什么东西?
亦或,凶手並不是他,而是禁区中的至尊,需要血脉进行祭祀或试验?
银血皇族,不过是棋子,或者……祭品。
“你们体內的血脉源头已被污染,魔性深种。银血,不是骄傲,而是诅咒。我只能暂时镇压,无法根除,今后何去何从,你们自行抉择。”周阳明的声音很平静。
昔年,狠人大帝或许发现了这一族的因果与隱衷。
她未行灭绝之事,反以画卷为牢,將你们一族封存其中。
这並非残忍,反而是一种慈悲,让时光凝固,血脉暂歇,以待將来变数。
“记住,若你们再为祸世间,我自会出手,让尔等彻底归於虚无。”
银血皇族眾人尽皆默然,许多族人面露复杂之色。
一旁,摇光圣子恢復清明。
在度人经的光辉波及他时,他身体微微一颤,眼神中的偏执与晦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
他抬起头,看向周阳明,声音沙哑:“你……不杀我?”
周阳明没有看他。
此时,星光微微扭曲,一道倩影被挪移至此,正是姚曦。
她出现在这片古星,看到眼前的景象,尤其是看到摇光圣子,瞳孔微微一缩。
“雇杀手袭杀你的,就是他。”
姚曦娇躯一震,看向摇光圣子,美眸中闪过难以置信。
她一直对他怀有同门之谊。
纵然察觉圣地內暗流涌动,纵然明白他是狠人一脉选中的棋子,她也从未料想,那杀意竟会真的指向自己。
摇光圣子迎上她的目光。
星河浩瀚,冰冷无声。
良久。
“你的母亲,”姚曦忽然开口,“被我暗中送走了。圣地之內,无人知晓。”
摇光圣子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一颤。
但最终,他没有追问,没有道谢。
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將头转了回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这一刻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质问或痛悔的泪水,都更令人心潮翻涌。
许久,姚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情绪已然平復,只剩下决然:“隨他去吧。”
她转向周阳明,忽然道:“我想离开摇光。”
“圣地之內,许多事,比我想像的更为复杂。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但我不想留。我想……加入紫府,顺便照顾叶瞳”
周阳明这才瞥了她一眼,道:“隨你。”
“不过,先把衣服穿上。”
姚曦一愣,下意识低头。
只见之前战斗中,她的衣裙多处破损,尤其是肩臂、腰侧和腿部,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在星光下格外醒目。
她之前心神激盪,竟未察觉。
姚曦脸颊瞬间飞红,忙从隨身的储物玉瓶中取出一套月白色道服,快速罩在身上,系好丝絛,將身段严实包裹,只是耳根的红晕一时难消。
……
將姚曦送回北斗后,周阳明一步踏出,置身於无垠星海深处。
前方,星辉匯聚成一条朦朧古道,那是传说中的人族试炼之路,曾承载无数天骄的血与骨。
昔年,帝尊的朝圣路。
他並未踏上那条路,反而被古道边缘,一颗不起眼的灰褐色星球吸引。
星球很普通,死寂,荒凉,罕有凡人踪跡。
周阳明在几幅石刻前停下了脚步。
刻痕古朴,甚至有些粗糙,並非精雕细琢,却自然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前五幅,讲述著同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老人身影,牵著瘦马,行走在溪边,劈柴,餵马,憩息,眺望星空。
直至第五幅,老人骑上了一条龙形生物,向著星空深处而去,消失不见。
那只是一个砍柴老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