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涂抹著荒芜祭坛。
周阳明站在这里,青衣微扬,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
摇光圣子站在祭坛中央,背对著那幅散发微光的古画。
他不再是昔日那位温润如玉、心思深沉的圣地传人,袍服有些凌乱,周身气息驳杂混乱。
多种被强行吞噬的本源,未能圆满交融。
最令人心悸的,裸露的脖颈与手背上,隱约可见皮肤之下,有银色的脉络在流淌,闪烁冰冷光泽,几乎取代了鲜活的血色。
他转过身,看到了周阳明。
“你出现在这里,”摇光圣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想必……我付出一滴珍贵的王血,再三叮嘱的请託,还是落空了吧。”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反覆强调,要派最强的杀手,务必一击必杀,不留任何变数。看来,杀手神朝的眼界,也不过如此。”
周阳明静静看著他,穿透混乱本源气息与银色血液,直视其元神本质。
“你的状態,很不对。”他陈述道。
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確认。
“不对?哈哈哈哈……”
摇光圣子忽然仰头笑了起来,充满了悲凉与恨意。
“我当然不对。自从她把你带回摇光,一切就都不对了!我的道,我的路,我所熟知一切……全毁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银色血光在眼中炽盛:“都是因为姚曦!若非这个贱人將你引入圣地,怎会牵扯出潜藏的狠人一脉?我又怎会暴露?”
“我的父母,我的族人,我所熟悉珍视的一切……都在圣地清洗里化为灰烬!我成了丧家之犬,只能与这骯脏的银血为伍。”
“世人皆道,我摇光圣子天资卓绝,心机深沉……可有谁真正知道?”
“我不过是个被选中的种子,从出生起,路就被定死了。成为合格的容器,或者成为弃子!”
“李道清,我们那位当代圣主。道貌岸然,端坐云霄,你以为他当真不知晓么?你以为狠人一脉在我摇光扎根如此之深,没有他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可能么?!”
“他什么都知道!他默许我被培养,默许我接触那些传承。”
“我被选中时,何曾有过选择?如今我沦落至此,满手血腥,被银血邪族污染……他又在哪里?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乾乾净净,好一个无可奈何!”
周阳明沉默著。
摇光圣子的控诉,在他听来逻辑支离,迁怒明显。
自己並非被姚曦“带回”摇光,而是主动为寻访狠人大帝媒介而至。
姚曦同行,不过恰逢其会。
至於狠人一脉的暴露,更是意外。
狠人传承本身,便为天地所忌,为世所共诛。
一旦痕跡泄露,东荒乃至整个北斗,都不会容其存续。
摇光圣地为求自保,划清界限、断尾求生,不过是必然的选择。
但眼前,在摇光圣子被血脉污染、恨意叠加而彻底偏执的认知里,这一切,都被扭曲成了姚曦的责任。
解释,毫无意义。
银色的血脉,绝非简单的赐予或融合,深深扎根於摇光圣子的躯体之中,不断侵蚀他的神智,放大他所有的负面情绪。
尤其是那份恨意,最终全部转嫁到了姚曦身上。
“银血皇族……”
周阳明没有理会摇光圣子,径直走向画卷。
他伸出手指,凌空轻轻一点。
“嗡。”
画卷微震,其上银辉如水波荡漾。
一道虚弱、古老的神念,从中艰难透出,直接响在周阳明心间。
“人族的强者……你既能寻到此地,还望……留我族一丝……延续之机……”
神念断续,充满恳求。
被封印的银血古族遗老,感知到了周阳明的强大,不敢再自称邪族。
“银血皇族,无冕之皇?”
周阳明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过是帝尊的可悲造物。”
这是一桩秘闻,几乎没几人知晓。
神话时代末年,帝尊威压寰宇,建立古天庭,搜罗诸天奥秘。
他曾强势入主崑崙仙山,搜寻仙钟,其间捕获、镇压了诸多古老强大的存在。
其中,便有一位血脉力量惊世、已达至尊领域的古老生物。
当时,那位生物的血液,是尊贵的金色,是真正的崑崙后裔、帝族,傲视寰宇。
这位至尊,被帝尊带回古天庭深处。
起初,帝尊或许只是想研究其血脉奥秘。
但后来,不知是这位至尊试图反抗,还是帝尊有了更深的图谋,惨剧发生。
帝尊並未简单地杀死他,而是以无上手段,活生生將其一身血液尽数抽出,被封存研究。
而后,帝尊在那至尊濒死的躯壳上,施加了一种诅咒,诅咒与血脉本源纠缠,更將其相关记忆残忍抹去。
帝尊將这被诅咒的生物放走,甚至允许其繁衍。
他要观察,这源自至尊的诅咒血脉,会在其后代中如何传递、如何演变。
於是,一个悲剧的种族诞生了。
金色的荣耀之血,化为了冰冷诡异的银色。
他们依然强大,天赋异稟,在太古初年间闯下“无冕皇族”的赫赫威名。
但那份诅咒深植血脉深处,一代代延续。
它限制了生物所有后裔衝击至高皇道的可能,更可怕的是,隨著修为增长、血脉力量激发,银色血脉会不断侵蚀神智,放大杀戮、偏执、狂乱等种种负面心性。
所谓的“银血皇族”,实则是帝尊血脉诅咒实验的活体遗蹟,是神话时代的黑暗一角。
而这幅画,以及画中被狠人大帝封印的存在,便是因为昔年那位准帝九重天的银血皇族存在,杀伐太盛,惹怒了狠人大帝。
被封印於此,而不是尽数诛杀,或许另有深意。
岁月流逝,封印鬆动。
银血皇族试图寻找破除封印的希望。
而摇光圣子,则在绝望与仇恨中,接受了银血污染,换取力量与復仇的可能,却也加速坠入了深渊。
周阳明,理清了一切。
个体命运的悲剧,在宏大的歷史残酷与血脉诅咒面前,显得既扭曲又渺小。
“帝尊的诅咒,延续万古的悲剧。”
周阳明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带有斩断枷锁的力量,“今日,到此为止。”
他抬手,五指张开,对著那幅画卷虚握。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磅礴浩瀚、难以形容的气机从他身上升起。
那道狠人大帝留下的封印,在这股气机下,逐渐淡去。
摇光圣子瞪大了眼睛,银色血液在体內加速奔流,忍不住后退数步。
“你要做什么?!”他嘶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