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也站起来:“我明白。”
“回去告诉叶尘,汉东的改革发展不能停。
反腐要坚决,但老百姓的日子更要过好。
这个平衡,你们要把握好。”
“是。”
走出部委大楼,夜风很凉。
沙瑞金站在台阶上,看著长安街的车流。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车窗降下,是下午那位中年人。
“沙书记,我送您去机场。
最早一班飞机回汉东。”
坐进车里,沙瑞金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北京城的夜晚繁华而安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汉东,此刻正处在风暴眼。
手机响个不停,是专案组的加密信息,
“a今晚在家宴客,客人是b和c。
我们要不要……”
沙瑞金回覆:“继续监控,记录所有进出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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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去。”
发完信息,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刘建国苍白的脸,磁带里那个南方口音,名单上那些名字,还有汉东那些普通工人的脸……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著,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线头,把这张网,一寸一寸拆开。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
远处的天空中,一架飞机正缓缓降落,航行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暗夜里的萤火。
天,快亮了。
凌晨四点,汉东省委大楼的灯光还亮著三四盏。
叶尘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著刚译出来的加密电报。
沙瑞金的飞机一小时后落地,电报是他在起飞前从北京发来的,只有短短两行:
“批准行动。
方式讲究。
名单移交,外围继续。”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眉心的愁绪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想起最开始在县里工作,查处一个侵吞扶贫款的镇长,那人的老母亲拄著拐杖到县委门口,一句话不说,就跪在那儿。
他扶老人起来,老人抓著他的手:“叶书记,我儿子是混蛋,可他也给村里修过路……”
修过路。
做过好事的人犯了错,该怎么对待?
没做过好事的人犯了错,又该怎么对待?
这问题他想了十几年,也没完全想明白。
桌上的红色內线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高育良的声音:“叶书记,a的秘书从广州转机去香港了,刚过海关。
我们的人请示,要不要……”
“让他进。”
叶尘说,“香港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中联办的朋友帮忙,住哪、见谁、打电话,都在监控里。”
“好。
三个小时后,对a、b、c採取行动。
以『配合调查省投相关问题』的名义,请到指定地点。记住——是『请』,不是『带』。
安排单独房间,准备茶水,態度要客气。”
“如果他们拒绝呢?”
“不会拒绝。”
叶尘看著窗外渐亮的天色,“到这个级別的人,都知道『配合调查』和『接受调查』的区別。
拒绝,就是心里有鬼。”
掛了电话,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李达康的號码。
响了三声,那头就接了,背景音里有机器的轰鸣。
“达康,在哪儿?”
“工地。
红旗街道今天开始拆围墙,我过来看看。”
李达康的声音裹在风里,“叶书记,这么早?”
“三个小时后,省里会有动作。
你那边稳住,特別是宏远建设,盯紧点。
他们如果搞小动作,坚决打掉。”
“明白。
周启明那小子昨晚熬了个通宵,把红旗街道所有商铺的產权状况都捋清楚了,今天公示。
谁想捣乱,白纸黑字摆著呢。”
叶尘笑了笑。
周启明这个年轻人,像把锋利的刀,用得好能开路,用不好会伤手。
“对了,”
李达康忽然说,“陈老爷子家儿子,陈志刚,昨天正式来指挥部报到了。
我让他跟著周启明打杂,小伙子挺灵光。”
“好事。”
放下电话,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叶尘打开抽屉,取出那份写著“稳、准、狠”三个字的纸,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锁回去。
稳是前提,准是关键,狠是决心。
缺一不可。
早晨六点半,平州工具机厂食堂。
老杨照例第一个到,打了一碗粥两个馒头,坐在老位置。
但今天他没急著吃,而是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一边吃一边看。
本子上是他昨晚整理的数控指令大全,用红蓝黑三色笔標註:红色是必须背熟的,蓝色是常用的,黑色是了解就行的。
“杨师傅,这么用功?”
小王端著饭盒过来,凑近一看,“哟,您这笔记做得,比赵工的讲义还细。”
“老了,记性不好,得写下来。”
老杨头也没抬,“你今天模擬加工那个齿轮,g76指令用错了,螺纹深度设得太深,刀具会撞。”
小王一愣,赶紧掏出自己的本子翻看:“还真是……杨师傅,您怎么知道的?”
“昨晚在电脑室復盘看到的。”
老杨终於抬起头,喝了口粥,“错了不怕,怕的是不知道错在哪儿。
你那个程序,改三个参数就能用。”
正说著,张明远走进食堂,手里拿著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张主任,早。”
老杨招呼。
张明远点点头,打好饭在老杨对面坐下,沉默地吃起来。
吃了几口,他把文件推过来:“杨师傅,您看看这个。”
是一份设备採购清单,来自京州重工。
老杨戴上老花镜,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台立式加工中心……报价是不是太高了?”
他指著其中一行,“同型號的,上海工具机厂去年出口价才八十万,这报了一百二十万。”
“周副总解释说是德国原装进口,包含技术培训和五年保修。”
“那也高了。”
老杨摇头,“咱们厂以前从德国进口过设备,我知道行情。张主任,这事……得慎重。”
张明远收起清单,压低声音:“今天下午签约仪式,我想请您作为工人代表,一起参加谈判。
技术上的事,您比我们在行。”
老杨愣住了:“我?我就是个工人……”
“工人最懂机器。”
张明远看著他,“杨师傅,改制要成功,不光要靠上面政策,更要靠下面的人把好关。
您就是那道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