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司马遹重新回到二楼雅室门前时,室內已是另一番光景。
雕花红木矮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珍饈美饌。
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泛著诱人的油光,嫩滑的烧鱼点缀著翠绿的葱花,金黄酥脆的烤乳鸽散发著焦香,还有用樊楼秘制酱油精心烹调的各式时蔬,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许多菜式,莫说吃,贾謐连见都未曾见过。那融合了酱香、油香、肉香的热烈气息,充盈著整个房间,令人食指大动。
贾謐早已等得有些不耐,正拿著银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面前的骨碟。
这天下,居然还有他没吃过的山珍海味,而且品类如此之多。
当初刘玄德要是准备这么一桌子菜,哪里还需要三顾茅庐?诸葛亮自己提著酒就来了。
见到司马遹进来,贾謐眼睛一亮,立刻抱怨道:
“阿遹啊!你怎么去了这般久?快快快,这菜都上齐了,就等你了。光闻著这味儿,为兄的馋虫都要从嗓子眼爬出来了!”
他边说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目光黏在那些菜餚上,几乎移不开。
司马遹打了个哈哈:
“让阿兄久等了,实在是罪过。方才……方才去给阿兄准备了个小小的惊喜,故而耽搁了些时辰。”
“惊喜?”
贾謐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问,
“哦?是何惊喜?莫非这樊楼还有什么隱藏的招牌菜,是菜单上没有的?”
司马遹走到主位坐下,含糊其辞地笑道:
“差……差不多吧。阿兄稍安勿躁,惊喜稍后便到。我们先吃菜,请,莫要让菜餚凉了,辜负了这美味。”
“好好好!先吃菜,先吃菜!”
贾謐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拿起银箸,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客套,道了声“请”,便率先伸向了那盘看起来最为诱人的水晶肘子。
菜餚入口,贾謐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味道……这味道简直难以形容。
猪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鲜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与他以往在宫中或府上吃过的任何菜餚都截然不同。
他再也顾不得世家公子的风度,开始大快朵颐。
司马遹看著贾謐这副近乎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暗笑。
他慢条斯理地夹著菜,心思早已飞到了即將到来的“惊喜”和那场期盼已久的会面上。
酒过一巡,菜尝五味。
就在贾謐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之际,雅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隨后,数名手捧银壶、身姿曼妙的女子,如同穿花蝴蝶般,裊裊娜娜地鱼贯而入。
这些女子,与寻常侍女截然不同。
她们身著轻薄如蝉翼的彩色纱衣,內里隱约可见绣著花卉的两档內衣,身段曲线在轻纱掩映下若隱若现,更添诱惑。
云鬢高耸,珠翠轻摇,脸上精妆,眉眼含春,唇角带笑。
人还未至,一股混合著花香、脂粉香和淡淡酒香的馥鬱气息便已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满桌的菜餚香气。
贾謐正夹起一块鱼肉,见到这群突如其来的美人,筷子僵在了半空,眼睛都看直了。
“阿遹,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还懂这些,了不起。”
贾謐没想到,司马遹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懂了美色的乐趣。
他现在都还没到“精气满溢”的年纪吧?
不愧是自幼在掖庭中长大的武帝亲孙子,果然不一般啊。
美食美酒配美人,皇子老子不如吾。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贾謐有些错愕。
只见那几位美人,並未如他预想般均匀分散,而是几乎不约而同地、笑靨如花地朝著他这边围拢过来。
有的执壶为他斟酒,玉手轻抬,暗香浮动;有的则拿起银箸,夹了菜餚,娇声软语地要餵到他嘴边;更有甚者,几乎將柔软的身子贴在了他的臂膀上,吐气如兰。
贾謐虽觉香艷刺激,但被这么多女子同时“围攻”,也感到有些招架不住,尤其是一旁的司马遹似乎被冷落了。
他到底还存著几分理智和“义气”,连忙摆手,试图將美人们的注意力引向司马遹:
“誒誒,你们……你们怎的都往我这边来?今日做东的,可是你们面前这位!你们该好生伺候他才是!”
他指著对面正襟危坐、脸颊微红的司马遹。
此时的司马遹,確实已是面红耳赤。
他年方十一,身体还未发育,对男女之事更是懵懂无知。东宫规矩森严,贾南风又刻意將他与外界隔开,他何曾经歷过这等活色生香的场面?
之前听阿素说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亲眼见到这些女子如此大胆泼辣,他才知道原来竟然是这种场面,不由得心跳加速,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见贾謐將“火力”引向自己,他更是窘迫,连连摆手,声音都带著些结巴:
“不不不……阿兄说哪里话。这些……这些本就是我特意为阿兄准备的!我……我年纪尚小,消受不起,消受不起!阿兄万万不要推辞,儘管……儘管享受便是!”
看著司马遹那副面红耳赤、连连推拒的靦腆模样,贾謐心中恍然,自以为明白了过来。
莫非这位太孙也是不明所以,把隱藏节目当正餐给自己点了上来。
你小子原来根本不懂“上二楼”是什么意思啊?
既然如此……
贾謐心中那点小小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得意和兴奋。
哎,要怪就怪阿遹你年纪太小,还不懂得这温柔乡里的妙处啊。
这等艷福,为兄就却之不恭,代你消受了!
贾謐心中暗笑,脸上却装出一副无奈又勉为其难的样子,对司马遹道:
“既如此……那为兄就……就却之不恭了?”
说罢,他哈哈一笑,顺势接过身旁美人递到唇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美酒入喉,甘醇凛冽,美人在侧,软语温存。
贾謐很快便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香艷氛围中,將方才那点疑虑拋到了九霄云外。
阿素的计策奏效的很快。
贾謐现在终究只是个血气方刚又缺乏歷练的少年,在几位经验丰富、手段高妙的美人轮流劝酒、曲意逢迎之下,哪里还把持得住?
他本就是浅量,几壶樊楼特製的、后劲极强的美酒下肚,已是醉眼朦朧,言语不清,最后终於支撑不住,头一歪,伏在案上,鼾声大作,彻底不省人事。
司马遹一直紧张地观察著,见贾謐终於醉倒,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他站起身,对那几位仍在娇笑的美人吩咐道:
“有劳几位娘子,好生照料我这位兄长,莫要让他著了凉。”
“小郎君放心去吧,”一位看似领头的绿衣女子掩口轻笑,眼波流转,“保管將这位郎君伺候得舒舒服服,雷打不醒。”
在女子们一阵曖昧的轻笑声中,司马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这间让他面红耳赤的雅室。
……
……
樊楼后院,最深处的另一间静室。
此处与前院的奢华喧囂截然不同,陈设简洁雅致,一几一榻,一炉一琴,点著淡淡的檀香,气氛寧静。
司马遹在静室外驻足良久,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著剧烈跳动的心臟。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的衣冠,確认周身並无酒气之后,才终於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室內光线柔和,只点著一盏昏黄的纱灯。
一名女子背对著房门,跪坐在窗前的蒲团上,身形单薄,肩背挺得笔直,却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紧张。
她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色粗布襦裙,洗得发白,没有任何纹饰,头髮简单地綰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再无其他首饰。
听到开门声,那女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回过头来,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身前,脸上写满了惊惧与警惕。
然而,当她看清来人只是一个身著普通蓝衣、年纪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年郎时,不由得怔住了。
谢玖看著眼前陌生的小郎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与亲近感。
这小郎君衣著普通,看著好似只是某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容貌……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他是谁?为何会来此?
司马遹也怔住了。
时光荏苒,他与生母谢玖分別已有数年。
分別时他还只是个幼童,如今,已经是个能自己出来买酒的小郎君了。
如此大的变化,即使是生母,也很难一眼就认出,
但谢玖不认识他,他却一眼就认出了谢玖。
眼前的妇人,虽然依稀还能看出昔日清丽的轮廓,但岁月早已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跡。
肤色苍白,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眼神中充满了不安与憔悴,与记忆中那个温柔美丽的母亲形象,已然有了不小的差距。
但司马遹就是认识,这个人的一切,他都刻骨铭心。
就在谢玖惊疑不定之际,司马遹的嘴唇微微颤抖著,终於,那两个在心中盘旋了无数遍的字眼,带著哽咽,衝口而出:
“阿……母。”
这轻轻的一声,如同惊雷,在谢玖耳边炸响。
她浑身剧震,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踉蹌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司马遹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叫我什么?遹儿?你是我的遹儿吗?”
“阿母!是我!我是遹儿!”
司马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像一只归巢的雏鸟,猛地扑了过去,一头扎进谢玖冰冷而颤抖的怀抱里。
“遹儿,我的遹儿!真的是你!”
谢玖紧紧抱住失而復得的儿子,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用力抱著怀里这具温热的小身子,仿佛要將这些年的思念、担忧、委屈全都宣泄出来。
她捧起司马遹泪痕斑斑的小脸,左看看右看看,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端详著,手指颤抖地抚摸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泣不成声,
“长大了……我的遹儿都长这么大了……阿母都快认不出了……”
母子二人相拥而泣,诉说著別后情由。
谢玖问及司马遹在宫中的生活,司马遹只捡些好听的来说,但言语间偶尔流露出的委屈与对贾南风的畏惧,却让谢玖心如刀割。
她知道自己身份尷尬,无力保护儿子,只能一遍遍地叮嘱他要小心谨慎,隱忍为上。
时间在泪水和低语中飞快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三声轻重有序的敲门声,是阿素前来提醒。
贾謐都被灌醉了三轮了,再灌下去,阿素怕他死在樊楼里面。
司马遹知道不得不走了。
他依依不捨地鬆开母亲的手,一步三回头。
谢玖强忍著泪水,站在门內,目送著儿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无力地靠在门框上,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片刻之后,静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阿素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復了平日的精明与冷静。
谢玖迅速用袖角拭去泪痕,挺直了脊背,转身面向阿素。
她的眼神虽依旧红肿,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平静与锐利。
她不是什么不諳世事的深宫妇人,更不是司马遹那样容易轻信他人的孩子。
她的经歷实实在在地告诉她,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这些人如此费尽心机帮助她们母子相见,必有所图。
“樊娘子,”谢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们如此相助,所图为何?直说吧。”
阿素看著谢玖这般快便收拾好情绪,並且如此直截了当,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她笑了笑,走到谢玖对面坐下,语气从容:
“谢夫人是爽快人,那妾身也就不绕弯子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谢玖,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妾身今日,只是想代我家殿下,问夫人一句话。”
“什么话?”
“夫人,我想您也该知道,只要贾南风还在,即使有我们的帮助,你们母子二人也永远只能如此偷偷摸摸的见面。”
阿素身子前倾,看著谢玖的眼睛,语气带著无法拒绝的诱惑。
“您,想不想当太子妃?或者说,大晋未来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