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遹今日刻意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色锦袍,样式普通,料子也只是中等,头上戴著一顶常见的黑色幞头,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而非大晋帝国的二號继承人。
身边只跟著两名扮作小廝的贴身侍卫,低眉顺眼,努力降低著存在感。
他目光快速扫过一楼喧闹的大堂,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袍袖的边缘,透露出內心的不安。
“阿遹啊,没想到你居然能找到这种好地方!”
一个略带戏謔的清亮声音在司马遹耳边响起,打破了他的沉思。
说话的是跟在他身旁的一位少年,年纪看起来比司马遹大上一两岁,约莫十五六岁光景,面容俊秀,眉眼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的疏狂与恣意。
他穿著一身月白长衫,腰束玉带,手持一柄羽扇,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在这位当朝太孙面前,竟无半分拘谨,反而显得颇为熟稔隨意。
能在司马遹面前如此“放肆”的少年,除去几位宗室郡王,满洛阳城也找不出几个。
此人正是已故太宰、鲁郡公贾充的外孙,当今太子妃贾南风的亲侄——贾謐。
贾謐,本名韩謐,乃贾南风之妹贾午所出。
贾充死后,其妻广城君郭槐固执己见,硬是让外孙韩謐改姓贾,继承了贾充鲁郡公的爵位。
郭槐將其视若珍宝,贾南风亦对这个侄儿关怀备至,特意安排他陪伴司马遹读书嬉戏,名为“伴读”,实为“玩伴”。
二人自幼一同长大,算得上是髮小。
然而,这份“发小”之情,在如今的司马遹眼中,早已变了味道。
这既是贾南风表面上的“关怀”,更是赤裸裸的“监视”。
自从皇帝司马炎病倒,太子司马衷与太子妃贾南风入宫侍疾,贾南风带走了东宫侍讲司马繇、司马越等近臣,却独独將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太孙留在东宫,其用心,司马遹岂能不知?
贾南风分明是贼心不死,还做著將来自己能生下皇子、取他而代之的美梦。
平日的嘘寒问暖、慈爱有加,一到关键时刻,便露出了本性。
这让他对贾南风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消磨殆尽。
因此,他今日冒险前来樊楼,想见生母谢玖一面的念头,也变得越发坚定。
现在的时机也確实不错,贾南风尚在宫中,东宫暂时由他做主,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只是没料到,贾謐这个“尾巴”竟跟得如此之紧,想必是贾南风离宫前特意吩咐过的。
“得想办法甩开他……”
司马遹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应贾謐道:
“阿兄说笑了。这不是眼看著就要入斋宫行斋礼了嘛?整整十日清汤寡水,想想都嘴里都清淡来。故而想著趁这几日閒暇,先来这里好好满足一下口腹之慾,不然接下来可要苦熬了。”
太庙祫祭乃国之大事,所有参与祭祀的王公大臣,乃至皇帝、太子、太孙,都需提前进行严格的斋戒。
斋戒分为“散斋”七日与“致斋”三日。
散斋期间,需停止娱乐,不预丧吊,不饮酒食肉,沐浴更衣,使身心渐入庄敬;致斋则更为严格,往往需集中居住,静思反省。
在確定祭祀日期前的这几日,洛阳城的各大酒楼食肆,確实会迎来一波小小的消费热潮,许多需要斋戒的贵人都会抓紧时间享受一番。
司马遹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哈哈哈!说得是,说得是!”
贾謐手持羽扇,瀟洒地扇了扇风,笑道,
“还是阿遹你想得周到,这斋戒的日子確实难熬,是该提前打打牙祭。今日我可算是沾了你的光了!”
他言语亲昵,仿佛二人真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
司马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热情,在店伙计殷勤的引领下,与贾謐一同上了二楼,进入一间布置雅致、陈设精美的雅室。
伙计奉上热汤,递上製作精美的菜单。司马遹心不在焉地点了几样樊楼的招牌菜,又特意要了一壶葡萄美酒。
酒菜尚未上齐,司马遹便捂著肚子,脸上露出些许不適的神情,对贾謐道:
“阿兄,你且稍坐,我方才有些內急,去去便回。”
贾毓不疑有他,挥了挥手:
“快去快回,这好酒好菜,独饮岂非无趣?”
司马遹起身,在一名“小廝”的陪同下,走出了雅室。
他並未走向厕轩的方向,而是沿著走廊快速前行,拐过一个弯,早已等候在此的阿勒如同鬼魅般现身,对他微微頷首,隨即引著他快步登上一条较为隱蔽的楼梯,直上三楼。
三楼比二楼更为安静,装饰也愈发奢华。
阿勒將司马遹引入一间门外有健仆守卫的静室门前,轻轻叩门三下,然后为司马遹推开门,自己则守在了门外。
室內,阿素早已等候多时。
司马遹见是一个女子,倒也並未惊讶,能入樊楼,对其主人倒也是有所耳闻。
阿素见司马遹进来,並未起身,只是抬起一双妙目,锐利地在他脸上扫过:
“太孙殿下,您今日这般阵仗,可是与当初说好的不太一样啊。”
阿素先声夺人。
“这……”
司马遹对中宫宫人这幅丝毫不拿皇孙当一回事的態度也是有几分习惯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占理,且有求於人,故而並未多爭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与尷尬,走到阿素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
“此事实属无奈,若非有此人在侧,我根本寻不到由头出宫。东宫內外,如今儘是眼线。”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阿素,带著恳求:
“我今日冒险前来,只求一见阿母,以慰思念之苦,还望娘子设法,助我支开贾謐。”
阿素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案面,发出“篤篤”的轻响,仿佛在权衡利弊。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柳眉微蹙:
“殿下,您这可真是给妾身出了个难题啊。那贾謐可不是寻常人物,乃是鲁郡公,太子妃的亲侄儿。
在樊楼的地界上,若是让他察觉异常,或是出了什么差池,妾身这小小的樊楼,可担待不起啊……”
司马遹看著阿素那副嘴脸,心中顿时明了。
他不再多言,直接伸手入怀,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茶案上。
那是一个製作极为精巧的金饼,並非民间流通的货幣式样,而是宫廷內府特製的“赏赐金”,形如小巧的柿饼,上面鏨刻著精美的云纹,金光灿灿,成色极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样可以了吗?”
和商人打交道,比起以势压人,还是银钱开路来的快。
阿素的目光在那金饼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饶是她见多识广,经手钱財无数,也被这太孙的手笔微微惊了一下。
真是天家富贵,不同凡响。
她脸上的为难之色瞬间冰雪消融,变脸如翻书,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声音也软了八度:
“哎呀!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太客气了。真是折煞妾身了!”
她嘴上说著客气话,手却极其自然地將那金饼拢入袖中,动作流畅无比,
“殿下放心。您既然开了金口,又如此有诚意,妾身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定將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篤定:
“谢夫人那边,妾身早已安排妥当,此刻正在来樊楼的路上,走的是侧门密道,保证神不知鬼不觉。至於楼下那位小郎君嘛……”
阿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殿下,您可知他酒量如何?”
司马遹没想到阿素问这个,老实答道:
“贾謐年未及冠,平日虽偶有饮酒,但酒量甚是浅薄。”
“浅薄?浅薄好啊!”
阿素抚掌轻笑,成竹在胸,
“妾身这樊楼,別的不敢说,醉人醇酒倒是不少。待会儿殿下回去,只需多劝他饮上几杯……不,几壶。
妾身再安排几个最是善解人意、手段高妙的小娘子从旁伺候,殷勤劝酒……保管叫他不消半个时辰,便醉得不省人事,雷打不醒!”
司马遹闻言,先是心中一喜,隨即又面露难色:
“这……办法虽好,可是……可是我酒量也寻常,只怕陪不到他醉,我自己先……”
司马遹的酒量差可是在史书留名的。
阿素看著司马遹那副老实模样,忍不住以手扶额,嘆了口气:
“我的殿下哟!您可是太孙,何须您亲自与他拼酒?劝酒之道,在於『劝』,不在於『拼』。您只需坐主位,寻个由头,频频举杯邀饮即可。
至於劝酒、挡酒、乃至……灌酒之事,”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自有专业人士代劳。”
司马遹恍然,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原来如此……是我愚钝了。”
他自幼生长於规矩森严的宫廷,对於这些市井间的伎俩,確实知之甚少。
“殿下放心,一切包在妾身身上。”阿素自信满满地保证道,“保证让贾小郎君『尽兴而归』,绝不妨碍殿下办正事。”
司马遹心中稍安,虽然觉得此法有些不甚光彩,但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又与阿素低声確认了几句细节,便起身告辞,在阿勒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返回二楼雅室。
送走司马遹,阿素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她轻轻掂了掂袖中那枚沉甸甸的金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转身对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阿勒吩咐道:
“去!把地窖里那几坛最贵、后劲最足的好酒都起出来。再去对面,请他们当家的派几个最机灵、最会来事、酒量最好的娼过来,就说樊楼有贵客,需要她们助兴。
告诉她们,今日谁能把二楼雅室那位穿月白衫子的小郎君伺候『好』了,灌得他找不著北,赏钱加倍!”
这里可是乐律里,最不缺的,就是会骗男人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