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一间单独开设的雅室內。
“哈哈哈……蛮头?诸葛武侯用包子祭河神?笑死我了!”
阿素好不容易止住笑,用丝帕轻轻按了按笑出泪花的眼角。
“殿下不会是看著小蛮才想到的这个故事吧?”
这种故事,阿素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编出来的。
编故事的原因倒也不难猜,包子此时已经与司马明分不开了,这东西越流行,司马明的名声就越大,当然,杨芷也会跟著受益,在这个重名的时代,以他们二人的身份,这毫无疑问是巨大的政治资源。
特別是在这个爭夺辅政之位的敏感时期,这种名气带来的好处,是无法估量的。
如果司马衷真在太庙大祭上出什么么蛾子的话……
范逵坐在阿素对面的绣墩上,身姿略显拘谨。
他今日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袍,与这雅室的奢华格调有些格格不入。
听到阿素的话,他脸上露出困惑,谨慎地问道:
“小蛮?娘子说的是……?”
阿素嘴角那抹戏謔的笑意更深了,她慵懒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追问:
“不该问的,別问。”
她目光在范逵身上扫过,隨即转移了话题,伸出纤纤玉指,將面前一个瓷碟往范逵那边推了推,碟子里躺著几个小巧精致、褶子匀称的包子,与市井常见的颇为不同。
“尝尝,新琢磨出来的馅料,只此一家。”
她语气隨意。
范逵连忙道谢,小心地拈起一个。
包子触手温软,表皮白皙透亮,能隱约看到內里深色的馅料。
他轻轻咬开一角,一股温润甜香的豆沙便涌入口中,细腻绵密,甜度恰到好处,竟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包子出现的这几日,范逵倒也抱著试试的心態尝过几种,不过此时这滋味与他以往吃过的任何包子或甜点都截然不同,眼睛不由得一亮。
“这是……”他细细品味,语气带著惊喜和不確定,“滋味竟如此奇妙!甘而不腻,香滑可口,以前从未尝过。”
“殿下管这个叫豆沙馅。”
阿素满意地看著他的反应,自己也拈起一个,小口品尝著,动作优雅,
“用的是陈年赤小豆,反覆淘洗、蒸煮、过筛,费时费力。最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斜睨了范逵一眼,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里面可是加了上好的石蜜,这小小一个包子,成本可不低。”
她倒不怕范逵把这些东西说出去,若是真说出去了,用一个豆沙馅的製作方法试出了范逵的真正人品,她也不算亏。
范逵一听“加了石蜜”,拿著包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糖在此时確是奢侈品,寻常富贵人家也未必能日常享用,这樊楼的手笔,果然非同一般。
或者说,皇后殿下的手笔,非同一般。
他默默估算了一下这一个包子的价值,顿时觉得刚才入口的甜美变得有些沉重,原本想再取一个的手,悄悄缩了回来。
这等豪奢之物,浅尝輒止即可,不能显得太过贪嘴。
由奢入俭难,以他范逵现在的身家,若真养成了这种习惯,可未必承担的起。
他清了清嗓子,將注意力从包子上移开,重新摆出谈正事的姿態:
“娘子,这『蛮头』之说,如今在洛阳城內流传极广,市井巷陌,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谈论。连带著鄱阳王殿下的聪慧之名,也传播得更远了。”
阿素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淡然:
“鄱阳王殿下天纵奇才,名声自然该传得越远越好。倒是这包子……”
她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包子上,若有所思,
“此次太子代陛下祫祭太庙,你说,这新出的『包子』,有没有机会入选『粢盛』之列?”
太庙大祭,核心祭品当然是太牢,但五穀製成的祭品,即“粢盛”,亦是重要组成部分。
本朝名臣卢諶在其《祭法》也有“春祠用曼头、餳饼、??饼、牢九”的记载。
这种麵食,早已是祭祀上的常客。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包子出现的时机如此之巧,又有两则膾炙人口的传言流出,被视为祥瑞,参与入此次祫祭,倒也合情合理。
这对於进一步巩固皇后和鄱阳王的名声,大有裨益。
范逵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道:
“不瞒娘子,此事……在太学那边,確实已有博士提出,认为包子新奇,或可备选。然而,也因此引发了不小的爭议。”
“爭议?”阿素秀眉微挑,“爭议什么?难道是认为皇后殿下与鄱阳王殿下共同做假不成?”
“倒不是爭议二位殿下。”
范逵连忙解释,
“爭议的焦点,正在於这第二则故事,也就是『诸葛制蛮头』之说。太学中不少博士、学子认为,此说荒诞不经,於史无据,纯属民间附会。
若以此为由將包子选入祭品,恐有褻瀆神主、轻慢礼法之嫌,难以服眾。认为当以更稳妥的祭品为宜。”
“哼!”
阿素冷哼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一帮死读书读死书的酸儒。整日里就知道抱著几卷旧书抠字眼,懂得什么变通?
殿下创製此物,惠及百姓,本就是祥瑞之兆。他们倒好,揪著个故事的真假不放!”
她虽然嘴上骂著,但心中却迅速盘算开来。
有爭议,未必是坏事。
这说明包子的影响力已经大到引起了这些清流学者的注意。越是有爭议,话题就越热,传播范围就越广。
只要最终能成功入选,这些爭议反而会成为其声名鹊起的垫脚石。
范逵仔细观察著阿素的脸色,见她虽有不忿,却並无太多焦虑,心知她已明白其中的关窍。
他眼中精光一闪,適时地拋出了自己的建议:
“娘子,关於此事,逵……倒有一计,或可让这爭议,为我所用。”
“哦?”阿素抬眼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范逵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丝狡黠:
“我们何不……请陈承祚先生出来,对此事发表些看法?”
“陈承祚?”
阿素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那个著《三国志》的陈寿?”
她眉头微蹙,
“请他出来?他能替我们说话?”
在她印象中,陈寿这种以秉笔直书著称的史官,最是古板严谨,让他为这种明显是杜撰的民间传说站台,恐怕不是金银所能打动的。
“非也,非也。”
范逵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不是请他替我们说话。恰恰相反,是请他……来驳斥我们,来闢谣这『蛮头』之说。”
“闢谣?”
阿素这下彻底愣住了,一双美眸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著范逵,
“范学事,你莫不是糊涂了?陈承祚与三国著史中是何等声望?他若出面指摘此说荒诞,岂不是將这故事,连带著包子的名声,都钉死在虚妄的柱子上了?你这是帮倒忙吧?”
你范逵什么时候叛变的?
范逵见阿素误解,急声解释道:
“娘子稍安勿躁,且听逵细说分明。娘子或许有所不知,这位陈承祚先生,虽史学成就斐然,但其人品与某些史观,在士林中却颇有爭议,可说是毁誉参半。”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尤其是他曾评诸葛孔明曰『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於將略』。
此论一出,当时便引来诸多非议。许多推崇诸葛武侯者,皆认为陈寿此评有失公允,乃因私废公!”
阿素也是聪明人,听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似乎摸到了范逵的意图。
范逵见她神色变化,知道她已有所悟,便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
“娘子请想,诸葛亮忠贞智慧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百姓爱戴,士林景仰。
若此时,这位曾贬低过武侯的陈承祚,再站出来,言之凿凿地驳斥这则彰显武侯急智与仁德的『佳话』,指其为无稽之谈……
您说,洛阳城的百姓、乃至那些敬重武侯的士人,会作何感想?他们会相信这位詆毁过武侯的史官,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个有趣又体现了武侯仁心的故事?”
阿素此时脑海中瞬间闪过司马明曾偶然说过的一句话:
“世人大多追求的並非真相,而是情绪的发泄与认同。”
没错!
陈寿若出面“打假”,非但不会让流言熄灭,反而会激起那些喜爱诸葛亮者的逆反心理。
大家会认为陈寿这是又一次对武侯的“詆毁”,是为了显示自己权威而进行的刻板说教。
越是有人在此据理力爭,反而越会適得其反。
这种爭论一旦挑起,必然热闹非凡,包子和其背后的“蛮头”故事,想不火都难。
“妙啊!”
阿素忍不住抚掌轻赞,看向范逵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欣赏,
“范学事,此计甚妙。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还是你们读书人心眼子多啊。”
就在此时,雅室外传来三声轻重有序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內的谈话。
阿素眉头微蹙,这个时候,若非急事,下面的人绝不敢来打扰。她扬声道:
“何事?”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恭敬的年轻男声,语调急促:
“东家,有要事稟报。”
是阿勒。
自从上次顺利“接”回谢玖后,这个杂胡青年,便成了阿素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阿素对范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坐,自己则起身,退出了雅间。
“何事?”
阿素低声问道。
阿勒凑近一步,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太孙殿下来了。”
终於来了吗?
阿素眼神一凝。
过了这么久了,她还以为这位太孙不想他阿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