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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陶侃?
    怎么会是陶侃?
    东晋开国元勛,荆州定海神针,反贼毁灭者,叛乱镇压者,武庙常驻嘉宾,陶渊明曾祖,大晋著名搬砖大师陶侃?
    史书评价其“机神明鑑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的陶士行?
    在司马明的构想中,这种级別的人物,不应该是需要耗费十数年心血,小心翼翼布局,费尽心机才能尝试接触和网罗的“终极目標”之一。
    他居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突兀、如此轻易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和一脚踢出狗头金有什么区別?
    司马明用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难怪自己曾觉得范逵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仔细想想,陶母截发延宾,其中的“宾”,不就是这个鄱阳孝廉范逵吗?
    只怪范逵在正史中记载太少,仅在陶侃早年事跡中作为背景板出现过一次,之后便湮没无闻,以至於自己没能將这个关键的“桥樑”,与眼前这个急於投靠的寒门士子联繫起来。
    说起来,这范逵与陶侃渊源其实不小。
    陶侃之父陶丹乃吴国故將,早逝,陶家至此没落,后来西晋灭吴,陶母便举家从鄱阳迁往寻阳避难。
    后来陶母又带陶侃迁回了鄱阳,居住在陶侃外祖父家。
    史载,范逵雪日借宿陶家,陶母湛氏剪掉长发换酒菜招待,范逵感其诚,遂向庐江太守张夔举荐陶侃,陶侃由此踏上仕途。
    但终究是寒门出身,这兜兜转转数年,陶侃都三十有一了,依旧声名不显。
    司马明隱约记得,当初范逵路过陶侃家时,还是“马仆甚多”,他到了洛阳没多久,就已经落魄成了这个样子。
    大晋的门第歧视,可见一斑。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歧视,让司马明捡了这么一个大便宜!
    这种人,在其寒微的时候拉一把,他能念你一辈子恩情。
    司马炎毕生寻求都没找到的“再世诸葛”,给自己碰上了。
    鼠辈坐朝堂,麒麟臥於野。
    武帝坚持九品中正制,这就是报应啊。
    小蛮注意到司马明变幻不定的神色,忍不住轻声问道:
    “殿下,此人……有何不妥吗?”
    “不妥?没有任何不妥!”
    司马明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颤抖,他紧紧攥著那份帛书,仿佛握著无价之宝,
    “是太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你立刻去告诉阿素,名单上其他人暂且不论,但这个陶侃,必须想办法,儘快,安全地给我接到洛阳来!不惜代价!”
    激动过后,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司马明的小眉头皱了起来。
    该给他安排个什么职位呢?
    他虽贵为郡王,有开府置僚属的资格,但他如今才五岁,根本没有直接徵召属官的权力。
    陶侃一介寒士,无显赫家世,无过硬“乡品”,想通过正常渠道安排到自己身边,难度极大。
    总不能……再仿效上次,再写一封“举荐信”吧?
    “罢了,先不管这些细枝末节!”
    司马明甩了甩头,將烦恼暂时拋诸脑后。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弄到手。
    从鄱阳到洛阳,山长水远,以此时的交通条件,没有两三个月根本到不了,有的是时间慢慢筹划。
    “你让阿素自己发挥,咱先把人忽悠到手再说。”
    司马明,不对,是皇后殿下手下,现在可太缺人才了。
    小蛮在一旁静静听著,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司马明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对一个人的势在必得情绪。
    自己都没有过这种待遇。
    她眨了眨眼,最后只是淡淡说道:
    “是。”
    ……
    ……
    卫將军府。
    烛光下,杨珧的脸色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案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正在反覆咀嚼白日里女儿杨灵媛从宫中带回的消息。
    皇后在拿捏姿態。
    他与杨灵媛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皇后只是送来一句曖昧不明的话语,自己就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与兄长杨骏切割,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將杨骏逼到了风口浪尖。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覆水难收。
    可皇后却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態?
    杨珧不得不承认,这次,或许真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没办法,机会实在是太好了。
    若是以往,自己还真没办法將杨骏逼到这种程度。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对杨芷的误判。
    杨珧眼中,这个性格单纯软弱的侄女,只是一个可以隨意操纵的傀儡而已,从来都不是威胁。
    比起傻太子也没强上多少,他也从未对其抱有过丝毫警惕。
    谁能想到,如此关键的是时刻,一向软弱的羊羔,居然把刀抵到了自己背上?
    现在突然跳出来要夺权,还真打了他杨珧一个措手不及。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杨珧看著杨芷从懵懂少女成长为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却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透她。
    是她突然性情大变,还是这三十年来,她一直在隱忍偽装?
    若真是后者……这分心机和耐力,简直令人不寒而慄!
    杨珧背后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一个人,怎么可能將真实面目隱藏得如此之深?
    想到这里,杨珧就禁不住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现在杨芷突然不装了?
    答案呼之欲出。
    皇帝!
    因为皇帝已经重病难治!
    现在换皇后肯定是不可能了,皇帝一死,杨芷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后,而以当朝太子的“纯质”……
    “东京皇统屡绝,权归女主,六后临朝”的汉室旧事,难道要在本朝重演?
    杨芷的野心居然这么大!
    她想临朝摄政,她想当“皇太后陛下”?
    为此,她甚至不惜先拿自己的亲生父亲开刀,以立威肃政!
    但仔细想想,这一切,她从头到尾,只主动做了一件事——派人给自己送了一句话。
    然后,便稳坐中宫,冷眼旁观他们兄弟鬩墙、与外朝爭斗,等著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之后,再將最大的胜利果实,亲手奉到她的面前?
    这手腕,这心机,这耐心……
    杨珧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自己这位侄女,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过,若真如此……似乎也不错?
    皇太后临朝,这不正是歷朝歷代外戚努力奋斗的终极目標吗?
    自己或许还能捞个录尚书事,甚至大將军的位置坐坐?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杨珧猛地掐灭了。
    不行!绝对不行!
    若依此路径,他杨珧拼死拼活,最终不过是打倒了杨骏,然后又给自己换了一个更厉害、更名正言顺的“女主”压在头上。
    从杨骏的附庸变成杨芷的附庸,这有何本质区別?
    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不甘与愤怒,在他胸中翻涌。
    不能被杨芷牵著鼻子走。
    现在回头与杨骏和解已无可能,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趁著眼下对付杨骏的机会,大力发展自己的势力,结交更多的盟友。
    洛阳政局,派系林立,绝非铁板一块。
    宗室、外戚、门阀,彼此联姻,互相渗透,关係盘根错节。
    就如那河东裴楷,其身兼数重身份,与各方皆有姻亲,看似超然,实则左右逢源。
    自己只要找到合適的人选,许以重利,未必不能从中分化拉拢。
    只要自己的势力足够强大,即便將来杨芷真想临朝,也要顾忌三分,届时谁主谁从,犹未可知。
    想骑在我杨文琚头上?侄女,你还嫩了点!
    就在杨珧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之际,书房外传来心腹管事的低声通传:
    “主公,范学事在府外求见。”
    “范逵?”
    杨珧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让他进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