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鍥而不捨又求见了数次之后,范逵终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樊娘子。
阿素今日依旧以一袭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媚意天成的眸子。
当她看到被侍女引进来,眼中布满血丝的范逵时,纱巾下的唇角微微勾动,心中讶异。
不过是依著殿下的吩咐,刻意晾了他几日,想看看此人心性耐性,没想他煎熬成这般模样?
看来,殿下说的“训犬”之法,果然精妙。
先予其一步登天的希望,再让其看到跌落尘埃的恐惧,在巨大的得失落差间,贪婪与恐惧自会催生出最极致的“忠诚”与“潜力”。
眼前这范逵,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卫將军杨珧,本质上又有何区別?
不过都是被名为“欲望”的韁绳牵著鼻子走的……罢了。
所不同者,无非是杨珧那头“猛獒”体量庞大,牵绳需更费心力,而范逵这只“细犬”,显然要容易拿捏得多。
静室內的气氛凝滯。
阿素並未让座,只是用那双媚眼,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范逵,声音清冷,带著疏离,听不出半分往日“坐而论道”时的隨和:
“范学事,你我之间,似乎已无未竟之事。若我没记错,之前的交易,已然两清。”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范逵本就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抽。
他急切地上前半步,也顾不得失礼,声音激动:
“不,娘子明鑑!逵……逵对殿下,尚有大用!”
阿素秀眉几不可察地一挑,似乎对他的辩解毫无兴趣,语气依旧淡漠,带著一种施捨般的意味:
“你有三句话的机会。”
三句话!
范逵心中先是一紧,隨即又涌上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
不用三句,一句足矣!他早已將腹稿反覆咀嚼了千百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阿素,话语清晰快速:
“逵深知,殿下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於宫外根基尚浅,亟需可靠臂助。逵不才,愿为殿下引荐数位出身寒微、却怀瑾握瑜之士,彼等皆有大才,堪为殿下驱使!”
一句话,乾净利落,直指核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范逵清晰地捕捉到,阿素那双一直带著疏离感的媚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虽然她覆著面纱,看不清全貌,但那微微眯起的眼型,已然说明了一切!
赌对了!
范逵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
一股混杂著狂喜、后怕与虚脱的复杂情绪瞬间席捲全身,让他险些站立不稳。
这些日子,被卫將军府冷遇、被“樊娘子”拒之门外,他如同困兽,在绝望中反覆拷问自己的价值。
他曾思考过自己对杨珧的不可替代性,但是,却没来得及思考另一个问题。
一个寒门出身的鄱阳孝廉,对深宫中那位尊贵无比的皇后殿下而言,究竟有何不可替代性?
结论很悲观。
几乎没有。
离开了皇后殿下,他连在卫將军府中脱颖而出都很难办到。
但皇后殿下离开了他,很快就能找到下一个范逵。
偌大的洛阳城,鬱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很难找吗?
太学就有三千个。
是他范逵需要皇后殿下,而非皇后殿下需要他。
一旦被放弃,他在杨珧眼中將价值尽失,在这洛阳城中,再无立锥之地。
既然自身价值有限,那就必须转换思路。
皇后殿下到底需要什么?
或者说,到底是什么,让皇后殿下当初找上自己?
这般一想,范逵发现自己的思路瞬间被打开了。
皇后这个身份,既是权势,也是枷锁。
她久居深宫,与外朝联繫受阻,后父杨骏专权,更使得她在宫外势力单薄。
简单点来说,皇后殿下手下缺人。
难怪她会选樊娘子这样一个女子来做自己的代言人。
难怪当初第一个找上的会是他范逵。
也只有他这种落魄寒士,才最好收买。
这是皇后的痛点,却是他范逵的机会。
故而,现在向皇后殿下推荐人才,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范逵的这一手,確实让阿素吃了一惊。
当初之所以选择他,一方面是因为他出身鄱阳,也算与自家殿下有缘。
一方面也是她知道此子颇有几分急智和韧性,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有本事。
这一句话,至少展现了四重价值:
其一,精准点出皇后缺人的核心问题,展现其洞察力;
其二,姿態放得极低,表明其有自知之明,甘为鹰犬;
其三,明確点出引荐的是“寒门士子”,说明其提议並非空谈,而是基於自身圈层的切实资源;
其四,能想到並践行“不可替代性”这个当初只是被阿素隨口提起的词,足见其学习能力之强、悟性之高。
这哪里是条“细犬”,明明是块璞玉啊。
奇货可居!
面对这样一个人才,再拿捏姿態就有些不尊重了。
心念电转间,阿素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那双媚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变脸之快,让范逵都有些猝不及防。
她轻笑一声,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柔媚,甚至带上了几分讚赏:
“范学事果然身负大才,心思縝密,非常人可比。方才之言,不过相戏耳,还望学事莫要见怪。”
她边说边优雅地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女,
“看座,上酒。”
立刻有侍女搬来绣墩,奉上美酒。
范逵受宠若惊地坐下,双手接过酒盏,连声道:
“不敢,不敢,娘子慧眼如炬,逵愧不敢当。”
即便已然“过关”,他的姿態依旧谦卑至极,这让阿素更加满意。
“学事方才所言,深合我意。”
阿素语气亲切了许多,
“殿下確有用人之需。不知学事所言那几位怀才之士,都是何方俊杰?可否详细说来一听?”
范逵心中大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
他连忙放下酒盏,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写满蝇头小楷的帛书,双手呈上:
“逵已將几位贤才的籍贯、出身、品性、才学所长,皆记录於此,请娘子过目。”
这让阿素更加满意,她接过帛书,並未立即展开,而是对身旁侍立的侍女吩咐道:
“取纸笔来。”
侍女很快端来笔墨纸砚。阿素將帛书放在一旁,对范逵嫣然一笑:
“范学事一片赤诚,我心甚慰。不过,荐才之事,关乎重大,还需慎之又慎。
就请学事再將所列诸位的详情,当面为我誊录一份,我也好细细斟酌,逐一考察。
毕竟,殿下身边,寧缺毋滥。”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理当如此!”
范逵连连点头,毫无异议。
这是必要的考验,也是展示自己诚意和用心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铺开纸张,蘸饱了墨,开始一丝不苟地重新书写。
他的字跡工整有力,显然下过苦功,敘述也条理清晰,將每个人的特点、优缺点都写得明明白白,毫不避讳,显得极为坦诚。
阿素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暗自点头。
此子不仅有心机,办事也颇为踏实可靠,是个可造之材。
……
……
徽音殿內,烛火摇曳。
司马明像只慵懒的猫儿,正趴在铺著软垫的榻上,拿过那个写著范逵举荐人的小册子。
翻开第一页,然后猛地一惊,眼珠子差点都瞪出来。
册子上第一个名字赫然写著。
鄱阳陶侃,表字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