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驛馆里,两个相邻的房间都还亮著灯。
鲁肃和简雍各自坐在案前,面前是摊开的空白竹简。
两人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
自从离开那栋五层高楼,两人就一句话也没说过。
偽装被撕开,底牌被看穿,未来的命运仿佛都由別人写好了。
这种感觉,让人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篤,篤,篤。”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鲁肃抬起头,眼神空洞。
“子敬先生,睡了吗?”
是简雍的声音。
鲁肃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简雍只穿著一件单衣,手里提著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他的脸上掛著一丝苦笑。
“这长夜漫漫的,睡不著。”
简雍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能討杯酒喝吗?”
鲁肃侧过身,把简雍让了进来。
两人对著坐下,谁都没先开口。
简雍给两人倒满了酒,举起杯。
“你我斗了半辈子,没想到最后会坐在一起,喝这杯酒。”
他看著杯里浑浊的酒,轻声说道。
鲁肃端起酒杯,一口喝光。
辛辣的酒划过喉咙,却赶不走心里的半点寒意。
“宪和先生,太看得起我们了。”
鲁肃放下酒杯,声音比酒还苦涩,“我们哪有资格喝断头酒。”
简雍愣住了,隨即笑得更难看了。
是啊。
断头酒,是给那些还有资格跟命运斗一斗,最后输了的英雄喝的。
而他们算什么?
连战死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们的主公,他们的国家,从头到尾,只是別人计划里,两个准备收购的东西。
“我以前觉得我看懂廖频了,”鲁肃像是自言自语,“以为他只是想用生意来控制天下。我甚至……佩服过他。”
“我也一样。”
简雍点头,脸上全是自嘲,“我以为,这只是生意上的输贏,我们虽然输了,但好歹还是棋盘上的对手。我还盘算著,怎么为我主多爭取点好处。”
“好处……”鲁肃重复著这个词,感觉无比讽刺,“直到今天,诸葛亮拿出那份技术合作补充协议,我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厉害。”
“是啊,我们错了。”
简雍的眼里带著一丝恐惧,“我们以为,他在第五层,我们拼了命想爬到第四层。”
“结果他在第一万层。”
鲁肃接话。
“他玩的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游戏!”
“我们手里的盐铁、关税、工匠和户籍,”鲁肃的声音发颤,“我们以为这些是谈判的筹码。可在他眼里,这些东西……根本不重要。”
“他真正想要的,只有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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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准。”
简雍接过了他的话,声音低沉,“轨距、车辆、信號、度量衡……他要统一所有这些东西的標准。”
“谁掌控標准,谁就掌控一切。”
两人同时说出了诸葛亮的那句判词,然后相视苦笑。
那种智慧和谋略被彻底碾碎后,只剩下无力的苦笑。
“我甚至没法跟吴侯解释,『標准』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怕他……听不懂。”
“我主公也听不懂。”
简雍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能想到,翼德肯定会发火,骂我是卖主求荣的国贼。云长或许能懂一点,但也只会觉得,大不了以后我们再造自己的车,再修自己的路。”
“呵,天真。”
鲁肃乾笑一声。
“他不懂。他们都不懂。这已经不是造几辆车的问题了。”
“以后,他们的商队来了,车轮却对不上我们的轨道;
我们的铁器运过去,尺寸分量没人认;
天下的大买卖,都默认用那个叫创世纪集团的票號来结帐……”
鲁肃一字一句的说。
“到那个时候,根本不需要一兵一卒来封锁,我们自己的国家,就跟一座孤岛没什么两样。”
“我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能用武力打贏的敌人。”
过了很久。
鲁肃慢慢起身,走到窗前。
一只信鸽安静的站在窗台上,是江东的信鸽。
他想起了临行前,大都督周瑜抓著他的手,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说:
“如果廖频只是要钱,可以爭;如果他要的是天下,可以降。但如果他的志向是改变整个世界……子敬,请为江东找一个好主公,这个主公不是孙家,不是刘家,也不是曹操。”
鲁肃颤抖的手將一封写好的密信塞进竹筒,放飞了信鸽。
一旁,简雍也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不再犹豫,回到案前,提起笔,用尽全身力气在竹简上写下一个字。
一个大大的,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的字。
签!
……
第二天。
签约的仪式设在了丞相府的正厅。
厅內布置的很讲究,香炉里点著檀香。
文武百官站在两边,个个表情严肃,鸦雀无声。
曹操穿著最正式的朝服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廖频就坐在他的下首。
他换下了便服,穿了一套同样款式的黑色制服,胸口別著一枚创世纪集团的徽章。
他无聊的靠在椅子上,眼神飘忽。
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没兴趣。
鲁肃和简雍被带了进来。
他们换上了代表各自国家的最正式的礼服,脸色发白,脚步沉重。
没有多余的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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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客套的话。
诸葛亮捧著两份准备好的合约,走到大厅中间。
他用平直的语调,宣读了合约的核心条款。
读完。
“请二位使者,签署盟约。”
就在这时,一直“神游”的廖频忽然动了。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终於落在了场中,落在鲁肃和简雍的身上。
像是在说:表演结束,该签字了。
一个眼神,就让大厅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曹操的心头猛的一跳。
他知道,正戏来了。
两个侍者將合约与笔墨摆在了鲁肃和简雍的面前。
简雍闭上眼,然后猛的睁开。
他抓起毛笔,迅速的在合约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轮到鲁肃了。
就在落笔的瞬间。
一滴泪水从他眼中滑落。
然后,他落笔。
写下了“鲁肃”二字。
当两个名字都签好后。
曹操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堂前,从侍者手里,接过那方代表著大汉丞相最高权力的印璽。
他没有立刻盖下。
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廖频。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臣服。
在场的荀彧、程昱等人,心里猛的一紧。
他们终於看懂了——这场签约的主角,从始至终都不是曹操,不是孙刘,而是这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
曹操看著那两份合约,眼神无比复杂。
他看见了鲁肃脸上还没干的泪痕,看见了简雍那生无可恋的表情。
但他更看到的,是那些关於“標准”的条款背后,那张正在慢慢收紧的、无形的大网。
最后,他举起印璽,重重的盖了下去。
“砰!”
朱红的印泥,落在了白纸黑字上。
那一刻,廖频终於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对身边的诸葛亮,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孔明,听。”
“一个时代,落幕的声音。”
那一刻,曹操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刻……”
“那个群雄並起、逐鹿中原的诸侯时代,事实上,已经终结了。”
“它没有结束於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没有倒在英雄的血泊中。”
“它只是……在这样一份冰冷的、写满了数字与条款的合约面前,安静的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