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手为鲁肃和简雍拉开了会议室的厚木门。
他们没再看主位的曹操和廖频,甚至没敢看对方一眼,只是低著头,用近乎逃跑的姿势,迈出了这个房间。
门,被轻轻的关上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曹操坐在巨大的黑色长桌主位上。
他就这么静静的坐著,目光落在鲁肃和简雍刚才签的那两份协议上。
白纸,黑字,红色的印泥。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式,那么有分量。
一场没有硝烟的仗,打完了。
他贏了。
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方式,没费一兵一卒,就把两个难缠的对手给收服了。
从今往后,江东的水师和荆襄的兵马,都將成为泛亚铁路联盟的一部分,是可以隨时被替换的零件。
这无疑是一场大胜。
一场足以写进史书的,让过去那些皇帝都自愧不如的胜利。
可是,曹操的脸上,却没有贏家该有的高兴。
他心里也没有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只是看著那两份协议,眼神平静,平静的有点不对劲。
他比鲁肃、简雍,甚至比周瑜、庞统更早看出了这个局。
他也比他们任何人都明白这个局的可怕。
同意,就是被慢慢的吃掉。
拒绝,就是立刻被饿死。
他亲眼看著两个当世的人才,面对这个简单粗暴、不讲道理的死局,怎么从一开始的小心,到中间的失態,再到最后的……彻底垮掉。
他看著他们挣扎,像是在看一场斗兽。
他看著他们为了一个项目承建权,撕破了脸皮互相指责,把各自的底牌和权力,当成价码,爭先恐后的摆了出来。
这一切,都在他和廖频写好的剧本里。
他本应该觉得满意。
可现在,事情都定下来了,那两个输家垂头丧气的走了之后,一股更深的寒意,却毫无预兆的,从他心底慢慢冒了出来。
为什么?
他问自己。
这场胜利,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觉得不安。
他的思绪,从鲁肃和简雍那两张难看的脸上移开,慢慢的回到了这场谈判的每个细节上。
他开始重新琢磨廖频说过的每个词。
竞標。
风险抵押。
技术股。
这些词,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没想过的门。
让他看到了一个只被利益驱动的世界,高效、冷酷,又充满了吸引力。
他曾为自己能明白並利用这个新世界而得意。
他以为,自己是这个新世界的……合伙人。
但,真是这样吗?
当鲁肃和简雍为了抢那块蛋糕,把盐铁专营权、港口关税、顶尖工匠都拿出来当筹码时,他心里是很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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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些东西,最后归谁了?
名义上,是归大汉铁路总公司。
而他,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
听起来,他好像是最大的贏家。
可当诸葛亮拿出那份《技术合作补充协议》的时候,他心里的那份高兴,第一次有了裂缝。
“谁掌握標准,谁就掌握一切。”
那一刻,他看著鲁肃和简雍瞬间发白的脸,心里冒出来的,不是痛快,而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冰冷的共鸣。
他忽然明白了。
在这场游戏里,真正重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城池、税收、工匠。
那些,都只是摆在檯面上的好处。
是用来引诱所有人下场爭抢的……鱼饵。
而真正的权力,藏在那份协议的背后。
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没人能看懂的技术名词里面。
“铁轨宽度统一为1435毫米。”
“车辆必须符合创世纪c1型標准。”
“信號必须採用飞鸽网络一代协议。”
“度量衡以《標准度量衡白皮书》为准……”
这些条款,像一条条看不见的链条,在他脑海里慢慢出现,然后,一环扣一环,最后收紧,变成了一张网。
而他,曹操,这个名义上的董事长,在这张网里,又是个什么角色?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猛的劈开了他所有的想法!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他终於看懂了。
他终於看懂了廖频最终的目的。
他以为,廖频是在帮他统一天下。
他以为,廖频是在用做生意的方法,为他扫清军事上的麻烦。
错了。
全都错了!
廖频从一开始,就不是在给他打工。
他给自己的那个董事长的头衔,不过是个虚名。
是用来安抚自己、让自己心甘情愿为他提供权力、资源和保护的……傀儡!
他送给了自己看起来最大的一块好处。
却把那个最核心、最根本、能决定一切的权力——
制定技术標准的权力,牢牢的抓在了他自己的手里。
这盘棋,下的根本就不是三国。
他不是在修路。
他是在给整个天下,装上一套统一的、標准化的系统!
从北方的草原,到南边的海港。
从中原的腹地,到西域的边疆。
所有的人流、物流、资金流、信息流,以后都会在这套系统里流动。
而他,廖频,就是控制这套庞大系统的……那个中心!
他將决定资源流向哪里。
他將决定哪个地方繁荣,哪个地方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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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决定谁生,谁死。
到那时候,皇帝算什么?
丞相算什么?
天下,姓刘,还是姓曹,又有什么区別?
当所有人都离不开这张网,当所有人的生存都依赖於这个中心的运转时,他,就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能决定一切的人。
而自己呢?
自己这个所谓的董事长,这个帮他扫平了所有障碍、提供了所有资源的“合伙人”,不过是他手下第一个被抽乾了权力,只剩下虚名的……工具人。
这个想法让他脑袋嗡的一声。
曹操猛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巨大的衝击力让他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撑住了身前的黑色长桌,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刚才的鲁肃和简雍,还要惨白。
冷汗,从他的额角、后背,疯狂的冒出来,很快就湿透了里衣。
他大口的喘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却感觉吸进肺里的,全是冰冷的空气。
他一生都在玩弄权术,自认为是天下顶尖的棋手。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只是那个为真正的棋手,搭棋盘的……工具。
他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又怕又敬的眼神,望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靠在椅子上,好像一切都和他没关係的男人。
廖频。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一直闭著眼休息的廖频,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
只是迎著曹操那复杂的、发颤的目光,嘴角,非常轻微的,向上扬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確认。
一个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总算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