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羽化,得道飞仙?
好傢伙。
说点儿大家不想的呢?
季青望著悼亡镜里麻道人的鬼魂,一阵腹誹。
不过幸好,所谓的“得道飞仙”,只是麻道人自认为他“行善一千”后的结果。
季青真正需要做的,是化解麻道人在临死之前看到的“大怨”,助他行够一千善事。
对於身为阴魂恶鬼之严父的季掌柜而言,这可就专业对口了。
“老先生,我只能帮你化解那『大怨』,至於最后能否飞仙,那却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季青对悼亡镜里的鬼魂开口。
“无妨。”麻道人的鬼魂口吐人言,“居士能助贫道修持最后一善,已是莫大恩惠,无论成否,贫道先行拜谢。”
说罢,无比诚恳,躬身作揖。
季青点了点头,收起悼亡镜,站起身,出了铺子。
因为麻道人死前,只是在天桥上看到,城南的某个方向,怨气滔天。
並未曾亲自去过。
所以跑马灯的记忆里,並没有那滔天怨气的真正所在之地。
季青心念一动,百变锦衣化作一套青白色大袄,出了门。
大雪肆虐,狂风呼啸,天穹低垂,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尺许厚的积雪。街巷之上,往来行人也少了许多,哪怕偶尔碰见,也是揣著双手,行色匆匆。
季青出了铺子,朝天桥上走去。
路过一处街角时,见那墙壁上贴著一张张通缉令,其中最为显眼的,正是那黑衣白面的刀客。
——在周氏的施压下,衙门居然给杀死周三爷的凶手开了三千两银子的悬赏金,所以这会儿临江大街小巷的墙壁上都是咱季掌柜带著脸谱的大头照。
不过他並不在意。
还是那句话,他黑衣刀客杀的人,关我季青啥事儿?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倚靠在墙边、喝得烂醉如泥、瑟缩著的一个人。
仔细一看,还是个熟人。
正是那城南班房的捕快,陈三笑。
当初豆娘子那事儿,季青还给他送了场功劳呢!
后来张向明人间蒸发以后,作为顶尖外功高手的陈三笑,也顺理成章接手了城南班房捕头一职。
季青听街坊邻里交谈,说陈捕头一上任,三把火先把那些个尸位素餐的捕快和吏目全踹了,给城南班房来了个彻底的大清洗。
深受百姓们好评。
可谓是风光无限。
现在咋这么拉了?
季青看著他,如今的陈捕头,喝得醉醺醺,明显是醉了,一副无比失意的模样,嘴里还在嘀咕著什么“官商勾结”、“该抓的不抓”、“枉为官吏”……之类的话。
季青不晓得这位颇为正直的新晋捕头身上到底发生了啥,但还是扛起他,扔进了路旁的一家茶铺。要不然在这大风雪的天气里睡一天,外功高手说不定也得生生冻死。
小插曲过后,季青来到天桥上,站於麻道人曾在的位置,施展望气观山术。
果然,在城南的某个方向,滚滚黑雾,直衝天际,縈绕不绝!
怨气滔天。
季青便一路施展望气术,朝那个方向走去。
临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季掌柜也不著急,一路溜达过去,途中还买了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一边吃一边走。
等到了那怨气附近以后,已是天色入暮,黑云压顶,两侧街巷都是阴沉沉的,高耸的飞檐拱顶投下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
最后,季青在一条幽深的小巷前,停下。
抬头。
滚滚怨气,便是从这条小巷尽头传出。
寻常百姓看不见这般怨气,但也会觉得阴冷森寒。
不过咱们季掌柜艺高人大胆,迈开步子走进了小巷。
两侧民房,灯火摇曳,缕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显然是已经在生火做饭了。
走到巷子尽头,一家不大的酒铺,映入眼帘。
酒铺里灯火通明,门口摆著一个大大的水缸,用来接无根水的,比起山泉,临江的酒行更推崇无根之水酿酒,也就是天上落下的雨雪,在还没落地时就用容器装著。
酒缸一旁,还竖起一根墨绿色的竹竿,杆子上掛著灰布做的招牌,写著酒铺的名字。
——深巷酒家。
大抵是取“酒香不怕巷子深”之意,倒是颇有底气。
季青一看这名儿,突然一愣,这铺子名字……听起来竟有些耳熟?
略一思索,这才恍然。
想起来了。
原来在原身的记忆里,他的老爹是个彻头彻尾的酒痴,平日里没啥別的爱好,就是好那一口杯中之物。
老爹曾不止一次提过,这“深巷酒家”的人间酿,就是他喝了大半辈子的酒里最物美价廉的一款,比它便宜的味道没它好,味道比它好的又比它贵得多!
“倒是巧了……”
季青嘀咕道。
嘟囔之间,他已经来到了酒家门口。
水缸一旁,有个七八岁的稚嫩女童正在玩皮球,穿著厚厚的袄子,扎著两个丸子头,小模样粉雕玉砌,甚是可爱。
大抵因为是生意人家的孩子,这女童看见了季青,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甜甜一笑,放下皮球就朝酒铺里边儿喊:“爹!娘!有客人来啦!”
没多时,酒家里走出个三十多岁的憨实汉子,拴著条围腰,身材壮硕,一脸热情笑道:“小哥儿打酒吧?来来来,您里边儿请!”
季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跟著汉子走进了房里。
而隨著他走进铺子,那热情的汉子也借著风大雪急的藉口,关上了铺门。
已经进铺的季掌柜没有看到,在大门关闭的那一瞬间。
就好似吃人的猛兽,合上了嘴。
一阵阴风簌簌卷过,原本古朴温馨的深巷酒家,瞬间变了模样。
那口装满了无根水的黄釉大水缸,乾涸见底,缸体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墨绿色的竹竿折断倒下,写著酒家招牌的灰布变得破败骯脏,沾满了黑红色的痕跡。
大门破败,布满蛛网。
砖瓦破败,墙壁龟裂。
早已乾涸的暗红血跡,將酒铺门口完全涂抹。
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血手印儿,深深烙印在门墙上……
门口台阶,多是祭祀死人的香烛纸钱,早已燃尽……
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哪儿像是活人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