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向明最近相当鬱闷。
破事儿一件接著一件。
好像从那天被麻雀淋了一脑袋屎后,就没顺过。
先是周三爷找上门来,要他杀一个坏了规矩的赶尸匠;
然后是衙门里总管稽查捕盗、狱囚治安的典史大人不晓得听到了什么风声,要重查前几天班房失窃一事;
最后又是州府发来急令,说是有个异常凶恶的通缉要犯流窜到了临江,衙门召集三班衙役秘密搜查……
一来好几天,张向明都忙得焦头烂额。
昨个刚消停了些,才想起周三爷的事儿还没办。
赶紧找了几个手下,把那掮行赵三儿揍了一顿。
然后自个儿亲自上阵,来取那坏了规矩的殮尸匠的性命——搁平日里哪那么麻烦?直接隨便给他安个罪名,带到班房弄死得了,但最近典史大人已经盯上他了,他哪还敢徇私枉法节外生枝?这才不得已亲身上阵。
大雨滂泼,冷风如刀。
张向明往香烛铺子里一落,就见季青从铺子走过来。
终是长舒了一口气,寻思著赶紧將这不开眼的傢伙宰了,自个儿也得回去清閒两天了。
於是,没有多余的言语。
俯身,抽刀,蓄势待发!
唰!
如离弦之箭一般窜出,化作一道黑影撕裂雨幕,雪亮刀身在黑夜里摄人心魄。只是眨眼之间,就已来到季青跟前!
紧接著,苍白的刀光勾勒出一道渗人的弧线,直直朝著季青脖颈斩去!
但下一刻。
叮!
一声无比清澈的金铁交击声,迴荡在淅淅沥沥的雨夜。
张向明的表情,一瞬间凝固。
因为他看到那面无表情的殮尸匠,伸出两根手指,接住了他势大力沉的一刀!
他的双眼,瞬间瞪得老圆!
怎么可能?!
他虽说不是那內劲宗师,但也是將外功练到了极致的高手,曾一人独自斩杀十多位凶狠的贼匪,这毫无保留的一刀下去,人腰粗的树干也要被生生斩断!
怎么可能被一个下九流的殮尸匠用两根手指挡下来?
开什么玩笑?
紧接著!
鐺!
金铁破碎的声音响起!
他手中百炼钢刀,被那殮尸匠二指一夹,寸寸断裂,一片片刀身炸碎开来!
张向明心神狂跳,脚下一垫,瞬间退出一丈之远!
手中长刀瞬间支离破碎,甚至那股恐怖的劲力,透过长刀钻进他的右手!
整只右手都失去了知觉!
与此同时,虽然他躲得快,但脸上蒙面布仍被炸裂的刀身撕裂,露出真容。
这位城南捕头的脸上,无比惊愕!
內劲!
他曾和衙门里的內劲高手切磋过,所以清楚知晓这股无形又霸道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那是只属於“宗师”的內劲,举重若轻,开砖裂石!
一瞬间,张向明只觉得……荒谬!
一个小小的香烛铺子掌柜,下九流的殮尸匠,竟是一位……內劲高手?
开什么玩笑?
而正当张向明的惊讶无以復加时,对面的季青,正望著他,认出了他。
心头,烦闷更甚。
从张向明拿他当平帐大圣、往他身上扣屎盆子开始,他就一直觉得膈应。
现在,居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还想杀他?
难道张向明查到那天是自个儿夜闯班房了?
不,不应该。
倘若真是如此,他应该带一帮衙门的人大张旗鼓来捉人,而不是单枪匹马行刺杀之举。
更何况,张向明还从那事儿里得了贪墨了衙门不少银子,没道理揪著不放。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你……你怎么可能有內劲?!”张向明不知晓季青心头所想,只是依旧惊骇愕然,“你不可能只是个殮尸匠!你到底是谁!躲在这下九流的行当里想干什么?!”
整个临江人口数十万,內劲宗师也不过百!这种人,哪怕在衙门也是要被供起来的三班衙役教头!
咋可能干殮尸这种下九流的行当!
绝不可能。
“张捕头,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季青嘆了口气,戏謔妖异的脸谱在血肉之下浮现,覆盖面孔,鲜红的长缨从屋內飞出,缠绕手腕,红缨一拉,狰狞乌黑的鬼头大刀撞碎了窗户,落在手中。
脸谱之下,幽幽开口。
“现在认出来了吗?”
轰隆隆!
滚滚雷鸣由远及近,刺目闪电撕裂雨夜。
苍白的雷光照亮了那张鲜艷妖异的脸谱,照亮了血光冽冽的鬼头大刀。
倒映在张向明眼里。
一瞬间,他的脸色煞白。
天上的雷鸣像同时在他脑子里炸开!
是他!
那个夜闯班房、一刀震慑得所有捕快不敢动弹的绝代凶人!
跑!
快跑!
张向明脑子里哪儿还有什么周三爷的嘱託?
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逃!
可刚转身,下一瞬间,他只感觉一阵清风,温柔地扫过他的小腿。
砰一声!
他的身子便重重摔在泥泞的雨夜里!
摔了个狗吃屎。
转头望去。
他看到了自个儿的小腿立在原地,光滑整齐的切口处汩汩往外喷血。
然后,剧痛才从膝盖处传来。
可他不敢叫出声。
因为那把月光泛滥的鬼头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寒意是死亡的气息。
苍白的脸谱下,传来声音。
“我问,你答;不说,死;说谎,死。”
张向明赶紧小鸡啄米般点头。
“为什么杀我?”
“不!不是我要杀你!是……是周三爷!”
“周三爷?果然是他!”
“对!就是他!他俩义子因为宋三公子进了班房!而你又给宋三公子殮了尸!他容不下你!”
“掮行的赵三儿也是你们揍的?”
“是!但也是周三爷的主意,他说要小惩大诫,让那掮客晓得不是啥活儿都能接!跟我没关係!我不敢不听他的啊!”
说完以后,张向明赶紧求饶道:“好汉,我都说了!我知道的都说了!我们无冤无仇!只是个误会!你答应过的,放过我,放我一命!”
然后,他看到季青举起了鬼头刀。
张向明瞳孔一缩,又惊又怒,无比悲愤:“你!你不守信用!”
“我只告诉你,不说得死,说谎得死。”
妖异的脸谱俯瞰著这位城南班房的一把手,缓缓摇头,
“但没答应过。”
“说了,就不用死。”
唰,刀光一闪,瞪圆了双眼的头颅,凌空飞起,滚滚落地。
淅淅沥沥的雨水,冲刷鲜红的血。
小丫鬟在房檐下安静地望著发生的一切,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看到杀了张向明的季青,提著刀还要往外走时,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似是在问,要去何处?
“我心头髮闷,出去散散心。”
季青看了她一眼,
“顺便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