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带著压抑了多年的疲惫和崩溃。
“当年……当年开合议庭的前一天晚上,主审法官周立新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他说……这个案子不要钻牛角尖,院里已经有了『统一意见』。”
“院里是谁?”
刘芳咬著牙,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他没明说是谁。但在隨后的內部庭务会上,梁建国副院长亲自发了话,
他说惠龙集团的项目关係到吕州的地方稳定,不能让一个民事纠纷,破坏了汉东的营商环境!”
陈局长眼睛一亮,迅速做著记录:“那份国土局的补充证据怎么来的?”
“那根本不是通过立案庭正常提交的!”
刘芳彻底破防了,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那是审判长马向东,直接拿在手里塞进卷宗的!我当时就提出质疑,说时间太紧,程序上根本站不住脚,要是以后被查,这是要被追责的!”
“马向东怎么回答?”
“马向东说……他说,程序可以事后补,但判决绝不能拖。那边等著用判决书去安抚投资商!”
陈局长听得怒极反笑:“好一个『程序可以补』!把国家的法律当成他们赵家和梁家的橡皮泥了!”
他递过去几张纸巾,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刘芳同志,既然你当时知道不对,为什么不在合议笔录里写下你的不同意见?”
刘芳拿著纸巾捂住脸,泣不成声:
“陈局,您不在汉东高院,您不知道这儿的水有多深……我写了,我还能在法院待下去吗?
我会被他们找个藉口发配到最偏远的基层,我这辈子就毁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陈局长没有训她。
他办了一辈子案,太知道这句话有多真实。
很多基层干部不是不知道对错,而是对抗权力的成本太高。
但最可悲的是,当所有人都为了自保而选择沉默时,最后付出代价的,就是法律的尊严和老百姓的命。
“刘芳同志,我理解你的处境。”
陈局长把一叠空白的询问笔录推到她面前,
“现在,你还有最后的机会,把你刚才说的,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包括梁建国怎么定的调,马向东怎么塞的材料,周立新怎么打的招呼。时间、地点、原话,越详细越好。”
刘芳看著笔录纸,深吸了一口气。
“我写。”
陈局长补了一句:“记住,你现在不是在出卖谁。你是在为自己当年没敢写下的那份『不同意见』,重新补上一笔。”
刘芳拿起签字笔。
这一次,她的手一点都没抖。
……
隔壁的监控室里。
张怀年负手而立,静静地看完了整场谈话。
旁边的纪检干部压低声音问:“张书记,刘芳这算彻底突破了吧?这可是实打实的口供了。”
“算是在这堵密不透风的铁壁上,砸开了一道裂缝。”
张怀年目光幽深,
“只要一个人开了口,『沉默同盟』就瓦解了。有了刘芳这份供词,周立新和马向东就跑不掉。他们跑不掉,梁建国就得现原形。”
陈局长这时候推门走进来,手里拿著刘芳写好的情况说明,满脸兴奋:
“张书记,拿下了!下一步咱们是不是直接去堵周立新?”
“不急。”张怀年摆了摆手,
“把刘芳的情况说明复印固定。然后,派车把她送回中院。”
工作人员愣住了:“放、放她回去?这她一回去,梁建国肯定马上就知道了!”
陈局长也急了:“张书记,这会不会打草惊蛇啊?”
张怀年冷峻地笑了笑:“我就是要让蛇知道,草已经动了,而且连草根都被我拔出来了。”
陈局长脑子转得飞快,瞬间懂了:
“您是想看梁建国知道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
“对。”张怀年指著监控画面,
“刘芳一回去,梁建国必然坐立难安。他要是能稳住,咱们就慢慢查;他要是稳不住,就一定会去联繫当年的同谋串供。他联繫谁,谁就是咱们下一根要顺的藤!”
陈局长咧嘴乐了:“妙啊!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张怀年瞪了他一眼,严肃纠正:“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叫钓鱼?这叫『依法观察犯罪嫌疑人的心理波动与外围动向』。”
陈局长憋著笑立正:
“是!老领导教训得对!要是写在报告里用『钓鱼』俩字,明天我就得回家钓鱼去。”
张怀年没理他的插科打諢,转头看向技术组组长:
“立刻通知技侦,24小时盯死梁建国、梁建民的所有对外通讯和行动轨跡!
切记,不是监听他们的私人生活,只盯涉案线索。相关程序手续半小时內全部补齐,绝不能让汉东这帮懂法的老油条抓到咱们程序上的把柄!”
“是!保证完成任务!”
……
同一时间。
汉东省医院,特护病房。
祁同伟脑海中的系统界面正实时“转播”著汉东宾馆里的一切。
看完刘芳写下那份情况说明,祁同伟在心里舒坦地吹了个口哨。
“刘芳这口子开得漂亮。不贪不占,胆小怕事,但偏偏是当年利益链条上的关键齿轮。”
祁同伟眼神微眯,
“她这种人,不是梁家的嫡系。她越普通,她被逼急了反咬出来的供词,杀伤力就越致命。”
梁建国现在最怕什么?
绝对不是高小琴交出的那本帐册,帐册可以说是偽造的。
也不是那张写著“老梁不满意”的便签。
便签可以说是不明来源的陷害。
梁建国真正怕的,是司法系统內部的“自己人”开始反水!
官场里最坚固也最脆弱的东西,从来不是纸面上的证据,而是那层心照不宣的“共同沉默”。
只要有一个人先咳了嗽,整间屋子里那些藏著病的人,就全都会开始喘!
就在这时,系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高危情报:梁建国將在十分钟內获悉刘芳被约谈並返回的消息。】
【系统推演梁建国下一步行动轨跡:联繫主审法官周立新进行物理隔离(概率62%);联繫审判长马向东串供(概率24%);直接找二弟梁建民商议对策(概率14%)。】
祁同伟看著屏幕上的数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拥有3枚『气运骰子』。是否消耗一枚,將梁建国联繫特定人物的概率强行拉满?】
祁同伟想都没想,在心里果断拒绝:“不用。”
梁建国现在已经是张怀年砧板上的一块肉了,他联繫谁都无所谓。
只要他敢动,就一定会留下致命的痕跡。
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小刘端著托盘走了进来,眼神里透著一股清澈的八卦之魂。
“祁厅长,今天气色不错啊。没吸氧都能自己坐这么直了?”
小刘一边给他调换点滴瓶,一边打趣。
“还行。”祁同伟收起梟雄的思绪,换上一副虚弱但隨和的笑脸,
“这不全靠刘护士你每天的悉心照料嘛。”
“您別捧我。”小刘凑近了一点,
“我发现您在这屋里,虽然连个手机都没有,但眼神就跟装了雷达似的。”
祁同伟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省委大院里的情报贩子了,不去省纪委当个外线侦查员都屈才。”
小刘嘿嘿一笑:“我这叫全方位关心病人的心理健康。心情好,伤口长得快嘛。那要是您心情不好呢?”
“心情不好怎么办?给我打杜冷丁啊?”
“那不能够,那犯纪律。”小刘眼珠子一转,“心情不好,我就给您讲个体制內笑话。”
祁同伟来了兴致:“讲一个听听。”
小刘清了清嗓子:
“说今天中午咱们医院食堂做红烧鱼,那鱼做得又腥又咸。急诊科主任吃了一口,直接跟院长建议:以后谁在食堂吃这道菜吃吐了,强烈建议列为工伤,並且要求后勤处承担精神损失费!”
祁同伟:“好笑吗?”
“不好笑吗?”小刘有点挫败。
“不好笑,主要是太真实了。”
祁同伟嘆了口气,颇有感触,
“这也就是在医院。你要是放省委大院里,食堂难吃,没人敢提工伤,
只会有人默默写一份《关於改善后勤伙食的调研报告》,然后把锅甩给外包公司。”
小刘一边给他量血压,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突然变得神秘兮兮的:
“祁厅长,外头又来人了。好像……是您夫人。”
祁同伟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冰川般的森冷。
“梁璐?”
“嗯。”小刘同情地点了点头,
“被楼下的中央警卫和武警给拦在安检口了。她带了一堆高档营养品,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让她一样一样拆开登记、试毒。
我刚才路过看了一眼,那位梁老师气得脸都绿了,手直哆嗦,但硬是憋著没敢发火。”
祁同伟淡淡地看著窗外:“她这辈子,顶著梁家大小姐的光环,从小到大没被人拦过。现在,中央督导组正在给她补这堂规矩课。”
小刘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您见吗?医生说您现在情绪不能大起大落,您不怕她进来又气您啊?”
“见,为什么不见?”
祁同伟缓缓转过头,看向病房那扇厚重的门。
他的眼神深邃得可怕,仿佛要把门外那个女人连同她背后的整个门阀一起看穿。
“小刘啊,你搞错了一件事。”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快意:
“她今天来,不是来气我的。她现在,连气我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是来干嘛的?”小刘一头雾水。
“她曾经代表著汉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权力。但现在,她只是一条眼看著梁家这艘破船即將沉没,却无能为力、只能来找我摇尾巴求生的丧家之犬。”
“她,是来被我诛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