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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陈家冷饭
    陈岩石家的晚饭很简单。
    一盘炒青菜,一碗燉豆腐,还有半盘中午剩下的带鱼。
    王馥真把饭端上桌,一转头,看见陈岩石还端坐在电视机前。
    新闻已经重播了三遍,他那双老眼还死死盯著屏幕。
    电视里正在回放省医院外的画面。
    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远远拍到特护楼的灯光。
    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著:“督导组已全面接管相关安保,祁某目前生命体徵平稳,案件正在依法依规调查中……”
    “祁某”。
    这两个字听得陈岩石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
    以前在他眼里,祁同伟就是个浑身穷酸味、企图靠著他女儿陈阳往上爬的农村小子。
    后来,是那个把汉东官场的脸都丟尽的公安厅长。
    可现在,电视上既不叫祁厅长,也不叫犯罪嫌疑人,只叫“祁某”。
    模糊,谨慎,甚至带著点忌惮。
    这种官方的客气,说明风向彻底变了。
    “看够了没有?吃饭!”
    王馥真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碗沿噹啷直响,
    “菜都凉透了,你在这儿修仙呢?”
    陈岩石没动,冷哼了一声:
    “当年会哭坟,现在会跳楼。这小子,把一套『寒门悲情』的戏码算是玩到极致了。
    现在全网都在心疼他,这叫什么?这叫政治讹诈!”
    王馥真停下手里盛饭的勺子,转过头,看著丈夫。
    “陈岩石,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不觉得亏心吗?”
    陈岩石眉头一横,猛地转过头:
    “我亏什么心?他祁同伟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谁拿枪指著他的头逼他贪的?
    谁逼他搞出个乌烟瘴气的山水庄园的?难道是我陈岩石?”
    “没人说你逼他贪。”
    王馥真冷笑了一声,走到饭桌前坐下,
    “但当年他被梁家父女联手往死里踩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又提当年!”陈岩石脸色瞬间涨红,一挥手打断她,
    “体制有体制的规矩!我当时是个省检副检察长,难道去强行干预组织分配?
    那叫特权!我陈岩石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特权!”
    “放你娘的屁!”
    一向知书达理的王馥真,罕见地爆了句粗口。
    她死死盯著陈岩石,眼神锐利:
    “老陈,咱俩关起门来,你少给我立你那块贞节牌坊!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怎么想的?”
    陈岩石呼吸一滯,眼神闪躲了一下:“你……你胡搅蛮缠什么?”
    “我胡搅蛮缠?好,那咱今天就掰扯掰扯!”
    王馥真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儿子还在医院里躺著,插满管子,你这个当亲爹的,一个礼拜去医院看过他几回?
    你天天跑去大风厂给那些工人发光发热,去给市委省委当你的『汉东青天』!
    现在倒好,为了祁同伟跳楼这事,饭都不吃了,搁这儿盯梢呢?
    你的良心到底是肉长的,还是报纸糊的?!”
    听闻此话,陈岩石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一码归一码!陈海是为了正义倒下的,组织上在照顾,我去了能干什么?”
    陈岩石梗著脖子狡辩,
    “我现在是在说祁同伟这个败类!他在抹黑我们整个汉东的组织生態!”
    “別拿组织当你的遮羞布了!”
    王馥真眼里泛著冷光,一字一顿地道,
    “当年梁群峰在会上要把祁同伟发配到那鸟不拉屎的乡镇司法所,別人不敢说话,你陈大检察长是真『高风亮节』啊!
    你不仅没拦著,你还在背后推了一把吧?”
    陈岩石猛地站了起来,指著王馥真的手都在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有数!”
    王馥真毫不退让地仰起头,
    “陈阳当年来找你,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农村出来的孩子心浮气躁,去基层磨磨性子是好事』!
    老陈,你那是在维护组织纪律吗?你那是借刀杀人!”
    客厅里瞬间死寂,只有电视机还在小声播报著新闻。
    王馥真的话像扒皮一样,把陈岩石剥了个乾乾净净:
    “你就是嫌弃祁同伟穷!你怕你那个宝贝女儿跟了他受苦,你骨子里就看不上那个没背景的泥腿子!
    可是你自己又想当好人,不想落个势利眼的名声,所以梁璐去整祁同伟,你简直求之不得!
    你顺水推舟,眼睁睁看著梁群峰把这穷小子给『阉』了,不仅绝了陈阳的念想,还保全了你『不徇私情』的好名声!”
    “你不仅袖手旁观,你还是帮凶!你这叫驰名双標!”王馥真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陈岩石胸口剧烈起伏著,仿佛被人踩住了肺管子。
    他大口喘著气,指著王馥真半天说不出话。
    因为王馥真每一句都精准地扎中了他的死穴。
    当年他確实觉得祁同伟出身太差,根本配不上陈阳。
    梁群峰出手打压,他心里不仅没有愤怒,反而隱隱有一种“甩掉包袱”的庆幸。
    所以他甚至用“年轻人该吃苦”的堂皇理由,把最后一丝生机也给祁同伟掐断了。
    “好……好……”
    陈岩石气极反笑,脸皮抽搐著,
    “既然你这么看我,那我还非去不可了!我今天下午已经通过高育良的办公室,向督导组申请了探视。
    我倒要当面问问他祁同伟,他的贪污腐败,难道也是我陈岩石逼出来的?!”
    王馥真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看著陈岩石的眼神充满怜悯:
    “你找高育良帮你申请?老陈啊老陈,你是不是觉得全汉东就你一个聪明人?”
    陈岩石一愣:“高育良也是出於对老同志的尊重……”
    “狗屁的尊重!”
    王馥真冷冷地打断他,
    “高育良那个人,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他现在屁股底下全是屎,自顾不暇了,还能有閒心给你这退休老头搭桥铺路?他这是拿你当枪使呢!”
    “他把你这块『汉东良心』的牌坊,主动往中央督导组的火盆里塞!把你推出去吸引火力,好掩护他自己撤退!
    你倒好,还真把自己当根葱,巴巴地跑去给人家当炮灰!”
    陈岩石脸色一白,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在官场摸爬滚打一辈子,王馥真这么一通透,他心里隱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他下不来台。
    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永远不能承认自己有错。
    “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岩石强行挺直了腰板,像一只斗败了却还要硬撑的公鸡,
    “我清清白白,没有拿过一分钱,我怕他高育良算计?我去医院,就是要撕下祁同伟那层偽装!”
    王馥真看著他这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彻底没了脾气。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根本没动过的饭菜。
    走到厨房门口,王馥真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丟下一句话:
    “老陈,去吧,我不拦你。但我劝你一句,別再端著你那副高高在上的菩萨架子去了。
    祁同伟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在操场上任你们这帮权贵踩著玩的穷学生了。”
    “你当年怎么把他踩进泥里,他现在就能怎么把你的神庙给掀了。
    你要是非去送人头,到时候扒掉底裤下不来台,別怪我没提醒过你。”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陈岩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客厅中央,背影显得有些佝僂。
    他看了一眼黑掉的电视屏幕,屏幕的反光里,映出了一张固执、苍老,却又透著难以掩饰的虚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