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
汉东宾馆二號楼。
沙瑞金下车的时候,秘书替他拉开车门,动作比平时轻了三分。
倒不是白秘书忽然学会了温柔,而是他看得出来,沙书记今天这趟“喝茶”,茶叶未必烫嘴,茶杯底下可能压著刀。
沙瑞金头髮梳得一丝不乱。
省委书记该有的气度,他半点没丟。
到了他这个位置,脸就是第二份文件。
文件可以改,脸不能垮。
他走进督导组临时办公室时,张怀年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办公室不大,茶几、沙发、两张办公桌,墙上掛著汉东地图。地图上贴了不少红蓝標籤,密密麻麻,看著像一张被人戳烂的棋盘。
沙瑞金目光只扫了一眼,就收了回来。
张怀年笑呵呵站起身,亲自迎了两步。
“瑞金同志来了,坐坐坐。”
沙瑞金也笑:“张书记,您这么客气,我心里反倒有点没底。”
张怀年给他倒茶:“没底好啊,没底说明心里还有秤。怕就怕有些干部,屁股底下都冒烟了,还觉得自己坐的是龙椅。”
沙瑞金笑容微微一顿。
这话像玩笑。
但扎人。
两人落座。
茶是绿茶,顏色清亮,杯口冒著白气。
张怀年没急著进入正题,先问了几句:“汉东最近雨水多不多?省委那边工作忙吧?听说你这两天也没怎么睡?”
沙瑞金一一应著,语气稳,態度恭敬。
“事情多一点,睡少一点,也是应该的。汉东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班长有责任。”
“嗯。”
张怀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有责任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写下来也不难。难的是,责任到底在哪儿,怎么担。”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沙瑞金知道,正菜来了。
张怀年把杯子放下,语气依旧平和。
“瑞金同志,今天请你过来,不是开会,也不是正式谈话。就是督导组想听听你这个省委主要负责同志,对汉东政治生態、干部管理,以及近期重大突发事件处置的看法。”
这话说得很客气。
可沙瑞金听得明白。
政治生態,是问他来汉东后有没有把局面理顺。
干部管理,是问他怎么用的侯亮平。
重大突发事件,是问祁同伟为什么会从省委大楼上跳下去。
三把刀,摆得整整齐齐。
沙瑞金稍稍坐直,开始按准备好的口径回答。
“张书记,我到汉东之后,始终把中央反腐部署放在首位。赵立春同志主政时期留下的问题比较复杂,牵涉面广,阻力也大。
我们查丁义珍,推进山水集团相关案件,目的都是为了把汉东这些年积压的毒瘤挖出来……”
“等一下。”
张怀年抬了抬手。
声音不大,却像有人把闸门按下了。
沙瑞金的话停在半空。
张怀年看著他:“瑞金同志,这些成绩,中央不是看不见。丁义珍跑了,刘新建也进去了,这些事该肯定就肯定。”
他话锋一转。
“但中央派你来汉东,不是只让你当一把剁肉刀。”
沙瑞金眼神微微一凝。
张怀年继续道:“刀当然要快,可刀快不等於闭著眼乱砍。汉东的问题,是赵家盘踞二十年的老问题,不是菜市场一块烂肉,剁两下就能扔锅里燉。”
他说著,从旁边拿起一份材料,轻轻拍了拍。
“中央对你的要求,是清除赵家残余势力,同时团结能团结的干部,稳定能稳定的局面。
尤其是高育良这类本地老干部,身上有没有问题,可以查,但要讲方法。”
沙瑞金沉默了一下。
“张书记,高育良同志在汉东政法系统多年,赵立春时期的一些问题,他不可能完全没有责任。”
“我没说他没责任。”
张怀年看了他一眼。
“可问题是,你把所有人都先当成敌人,別人还怎么跟你站到一条线上?
你上来就摆出一副『汉东除了我全员待审』的架势,下面干部不慌才怪。”
这句话很重。
沙瑞金眉头轻轻一动,仍然保持平静。
“张书记,汉东情况特殊,有些干部確实存在观望、牴触,甚至阳奉阴违的问题。如果不下重手,很难打开局面。”
张怀年笑了笑。
“下重手可以。可你这一重手,重到什么程度了?”
他抬眼盯著沙瑞金。
“重到一个省公安厅长,一个缉毒一等功臣,在省委大楼天台上留下血书,跳楼了。”
沙瑞金的脸色终於变了一点。
张怀年声音仍然不高。
“瑞金同志,祁同伟有没有问题?有。绝对有。这个不需要你提醒我。”
“可一个正厅级干部,还是公安厅长,在省委大楼用这种方式出事,全国都看见了。
你觉得中央看到的第一眼,是祁同伟有没有罪,还是汉东省委到底怎么把局面搞成了这样?”
沙瑞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紧。
“张书记,祁同伟的跳楼,確实是突发事件。他本人心理承受能力失衡,加上案件压力——”
“又是突发。”
张怀年直接打断。
他往后一靠,脸上的笑淡了。
“瑞金同志,基层干部喝酒出事,可以叫突发。
乡镇信访户衝进会场,也可以叫突发。一个公安厅长在省委大楼天台上演了十几分钟,血书都留下了,楼下围了那么多人,最后人跳下去了,你还说突发?”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
“这不是突发,这是你们省委的预警系统睡著了。睡得还挺香,打雷都叫不醒。”
沙瑞金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张怀年继续追问:
“祁同伟出事前,他的情绪状態,你们掌握了吗?
他和山水集团案有关,处在巨大压力下,有没有专人谈话?有没有组织关怀?有没有风险预案?有没有防止极端事件的措施?”
一个“有没有”,砸下来就是一块石头。
沙瑞金沉默。
这些东西,有一部分可以补材料。
但张怀年既然问出来,就说明督导组已经查过档案。
这种时候硬编,等於给自己挖坑。
沙瑞金只能谨慎道:“相关工作確实存在不到位的地方。”
“不是不到位。”
张怀年坐直身子,语气沉下来。
“是严重不到位。”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张怀年拿起另一份材料。
“再说侯亮平。”
沙瑞金心里一沉。
来了。
张怀年翻开材料,念得不急不慢。
“非法控制高小琴期间,程序瑕疵严重;部分取证手续不规范;督导组入驻后,强闯医院警戒区域;隨后又绕开冻结令,以赵瑞龙案名义私下前往看守所提审刘新建。”
念到这里,张怀年抬头。
“瑞金同志,这位侯处长,是你点名从最高检借调来汉东的吧?”
沙瑞金点头:“是。”
“他在汉东办案期间的作风,你知道多少?”
这句话很刁。
说知道,就是纵容。
说不知道,就是失察。
沙瑞金只能往中间走。
“侯亮平同志业务能力是有的,反腐態度也比较坚决。但年轻干部,有时候確实容易急躁。我也提醒过他,要注意方式方法。”
张怀年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
是听见有人把锅盖当盾牌的笑。
“提醒过?”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到沙瑞金面前。
“这是督导组调取的省委办公记录、会议纪要、谈话记录。
没有任何一条显示,你正式约谈过侯亮平,也没有任何书面材料表明,你对他的违规苗头进行过纠正。”
张怀年靠近了一点。
“瑞金同志,你这个提醒,是在饭桌上提醒的,还是在梦里提醒的?”
沙瑞金脸颊肌肉微微一紧。
白秘书若在场,恐怕此刻已经连呼吸都不敢喘。
沙瑞金沉默两秒,低声道:“这方面,我確实存在管理不严的问题。”
“不是管理不严,是用刀不看刀鞘。”
张怀年声音冷了下来。
“侯亮平这把刀,是锋利。但锋利的刀如果没握住刀柄,伤的是自己人,也伤组织公信力。”
他盯著沙瑞金,一字一句道:“你让他冲在前面,是不是觉得,功劳归省委,脏活归侯亮平?
等案子查完了,你沙瑞金是拨乱反正的省委书记,他侯亮平是铁面无私的反贪英雄。剧本挺好。”
沙瑞金脸色终於有些难看。
张怀年没给他辩解的机会。
“可惜,现实不按剧本演。”
“祁同伟跳楼,血书传得满城风雨。侯亮平被干部群眾议论成了『拿著尚方宝剑到处砍电线桿』的人。
汉东本地干部人人自危,高育良转头就把赵家的材料打包送到督导组。”
说到这里,张怀年冷笑一声。
“你看,瑞金同志,你想下一盘大棋,结果棋盘被人掀了。现在连棋子都开始自己找买家了。”
这句话扎得沙瑞金胸口发闷。
高育良递材料的事,他当然已经听到了风声。
本来应当由省委掌握的主动权,现在被督导组拿走了。
而祁同伟那个原本该被按死的关键嫌疑人,竟然靠著一跳,摇身一变成了“重大线索价值人员”。
这才是最让沙瑞金憋屈的地方。
明明是反腐。
明明他站在大义一边。
可现在,张怀年却在问他的责。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张书记,我承认,在处置节奏上,省委存在偏差。但汉东多年积弊太深,如果动作太软,赵家残余势力就会趁机反扑。”
“谁让你软了?”
张怀年反问。
“中央要的是稳准狠,不是只剩一个狠。”
他伸出三根手指。
“稳,是稳干部队伍。准,是准確认定问题。狠,是对准真正的腐败集团下手。”
隨后,他收回两根,只留一根。
“你现在给中央交上来的,是一个『狠』字。稳没稳住,准没准到,恐怕还得打个问號。”
沙瑞金无话可说。
张怀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汉东宾馆的院子,树影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背著手,语气缓了些。
“瑞金同志,中央信任你,把你放到汉东,是希望你把这锅夹生饭重新煮熟。
不是让你把锅端起来往地上一摔,然后说,看,饭没了,问题解决了。”
这比喻太土。
但太准。
沙瑞金脸上火辣辣的。
张怀年转过身。
“祁同伟的问题,督导组会查。高育良的问题,也不是没人看见。赵瑞龙、刘新建那条线,更要一查到底。谁有罪,谁担责,没人能跑。”
他顿了顿。
“但省委的责任,也不能因为几个腐败分子被抓,就自动抵消。”
沙瑞金立刻表態:“省委一定全力配合督导组工作。”
“配合不是一句口號。”
张怀年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纸推过去。
“回去写一份自查报告。”
沙瑞金眼皮一跳。
张怀年看著他:“不是检討。检討容易,態度诚恳点,词写漂亮点,谁都会。我要的是自查。”
他手指点了点便签。
“你到任以来,在干部管理、反腐部署、对侯亮平同志的使用和监管、祁同伟坠楼事件前后的应急处置,以及汉东政治生態研判方面,存在什么问题,逐条梳理。”
“三天內,交督导组。”
自查。
这两个字,比检討狠多了。
检討是低头认错。
自查是自己拿刀把口袋割开,让人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沙瑞金的手搭在便签上,指腹轻轻按住纸角。
“张书记,这份自查报告,是只交督导组,还是……”
“先交督导组。”
张怀年淡淡道。
“至於后续怎么报,看內容,也看中央要求。”
这句话留了口子。
也留了刀。
沙瑞金站起身,声音仍然稳:“明白。我回去后马上组织梳理。”
张怀年也站起来,伸出手。
“瑞金同志,汉东不能再乱了。你是省委书记,这个担子,你得扛起来。”
沙瑞金握住他的手。
“请张书记放心。”
他脸上还是那副沉稳表情。
可掌心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张怀年感觉到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放心不靠嘴,靠事。”
沙瑞金离开办公室时,背影依旧挺直。
但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
……
走出汉东宾馆,阳光正烈。
沙瑞金抬头看了一眼天,只觉得那太阳不像照人,像审人。
白秘书快步迎上来,替他打开车门。
“沙书记。”
沙瑞金没说话,上车后才接过递来的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水是凉的。
可胸口那团火压不下去。
白秘书小心翼翼问:“书记,张书记那边……谈得还顺利吗?”
沙瑞金把瓶盖拧回去,放进杯托里,闭了闭眼。
“顺利。”
白秘书刚要鬆口气。
沙瑞金又补了一句:“顺利地挨了一顿训。”
白秘书:“……”
这话他没法接。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声音疲惫,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冷意。
“你说,一个省委书记,被中纪委副书记叫过去谈了四十分钟,出来连一句硬话都没撂下,这算什么?”
白秘书斟酌半天:“算……政治觉悟高?”
沙瑞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这马屁拍得跟机关食堂的馒头一样,白,但没味。”
白秘书立刻低头:“书记,我说错了。”
沙瑞金摆摆手。
“不是你错。”
他看著车窗外飞快倒退的树影,声音低了下来。
“是我这盘棋,被祁同伟那一跳砸坏了。”
白秘书不敢吭声。
沙瑞金继续道:“张怀年不是只来查祁同伟的。他是在查汉东,也是在查我。”
这句话落下,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
过了片刻,沙瑞金忽然问:“李达康现在在哪儿?”
白秘书连忙答:“上午在京州开调度会,按安排,十一点半左右回省委。”
“通知他。”
沙瑞金坐直身子,眼神重新沉了下来。
“让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白秘书点头:“是。”
沙瑞金望著前方,脸上的疲惫一点点收了回去。
张怀年要他自查。
高育良已经递了投名状。
侯亮平这把刀被按住了。
祁同伟躺在医院里,却像一根钉子,扎在所有人的棋盘中央。
现在,沙瑞金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
李达康未必可靠。
但在汉东这张桌上,可靠从来不是第一位。
有用,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