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看守所的大铁门外,晨雾还没散透。
侯亮平西装笔挺地站著,手里死死攥著那份盖了省检反贪局鲜红公章的提审令,仿佛攥著一张通往胜利的vip门票。
旁边的小陆紧紧抱著文件包,缩著脖子,表情紧张得像是要去偷领导的电瓶车。
“侯、侯处……”
小陆咽了口唾沫,四下张望了一番,
“我昨晚翻来覆去查了纪律条款,督导组张书记的冻结令,可是白纸黑字写著冻结『祁同伟案』一切办案行动。
咱们今天强行来提审刘新建……这算不算顶风作案啊?”
“顶什么风?作什么案?”
侯亮平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犹如看著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刘新建是汉东油气集团的董事长,他的卷宗走的是『赵瑞龙案』的编號。
赵瑞龙案冻结了吗?没有!我们是来查国企贪腐的,关他祁同伟什么事?
这叫合法合规的降维打击,懂不懂?”
小陆被懟得哑口无言,只能干巴巴地点头:“是是是,侯处英明,可是万一张书记那边……”
“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天塌下来有我的个子顶著!”
侯亮平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要是怂了,就去车里蹲著,別在这儿给我长他人的志气!”
小陆哪敢回去,只能硬著头皮跟在后面。
安检、登记,一路绿灯。
看守所的管教队长老王早就等在二道门里,一见侯亮平,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侯处!大驾光临!您吩咐的事儿我哪敢怠慢,已经让人把刘新建从號子里提出来,正往三號审讯室送呢!”
“老王,办事效率不错。”
侯亮平满意地点点头,感觉那股子运筹帷幄的爽感又回来了,
“带路吧,今天时间紧,我得速战速决。”
三人沿著灰暗压抑的水泥走廊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侯亮平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排练一会儿怎么给刘新建上压力,怎么套出祁同伟的黑料了。
刚拐过一个弯,眼看三號审讯室的门牌就在十米开外——
“砰——咣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从走廊尽头炸开,感觉连地板都跟著哆嗦了一下。
紧接著,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嘈杂的叫骂声、铁门撞击声瞬间沸腾!
“干什么呢!都给我抱头蹲下!反了你们了!”
“不好了!东区三监室的管子爆了!”
“有人翻墙!快拉警报!”
“呜——呜——呜——”
刺耳的最高级別防空警报声瞬间在看守所上空悽厉地尖叫起来。
应急广播里传出值班所长劈了叉的嘶吼:
“全所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態!所有在押人员立刻回监室!
所有外来非值班人员马上撤离管控区!防暴队,去东区集合!快快快!”
整个看守所瞬间变成了一口沸腾的高压锅。
全副武装的武警和管教人员举著防暴盾牌和橡皮棍,像是一群红了眼的野牛,
嗷嗷叫著从侯亮平他们身边狂奔而过,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哐哐”作响。
老王的脸“唰”地一下绿成了苦瓜,腰间的对讲机疯狂滋啦作响。
“怎么回事?!”
侯亮平一把揪住老王的袖子,眼睛瞪得老大。
“侯、侯处,出大乱子了!”
老王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乱飞,
“东区三监室的几个重刑犯,昨晚吃了没煮熟的豆角,大清早集体窜稀!
抢坑位没抢明白,直接打群架了!硬生生把厕所的主水管和马桶全给砸爆了!”
侯亮平整个人都懵了:“打群架?那也不至於拉一级警报啊!”
“哎哟我的祖宗!水管爆了淹了配电箱,连著高压电网断电了!有个嫌犯趁著没电,正搁那儿翻墙呢!”
老王急得满头大汗,一把反拉住侯亮平的胳膊就往回拽,
“別审了!一级战备是死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撤出管控区!”
“什么?!”侯亮平的五官瞬间扭曲在一起,不可置信地咆哮,
“刘新建呢?!他不是已经提到三號审讯室了吗?!就差几步路了,让我进去问他几句话!就三分钟!”
“问个屁啊!”
老王也顾不上上下级礼仪了,扯著嗓子吼道,
“刘新建刚才在走廊里碰上那帮窜稀的犯人暴动,被溅了一身粪水,现在正趴在地上吐呢!
您要去跟著一块儿闻味儿吗?!快走吧!再不走我们所长得处分我了!”
说完,老王和旁边同样嚇破胆的小陆,一左一右架起侯亮平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就把他往看守所大门外拉。
侯亮平站在走廊里,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都要炸开了。
警报声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死死攥著那份提审令,纸张硬生生被他捏成了一团废纸。
好不容易绕开张怀年的封锁,好不容易找到了刘新建这个致命的突破口,好不容易走完了所有的正规程序……
结果呢?!
因为一锅没煮熟的豆角?因为几个重刑犯窜稀抢厕所?!
一场堪称荒诞喜剧的突发事件,直接把他精心筹划的绝杀局砸得稀巴烂!
被架出看守所大门,站在刺眼的阳光下,侯亮平猛地回过头,死死盯著那道拉响著悽厉警报的灰色高墙。
“这也太邪门了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寒意。
自己前脚刚跨进去准备收网,后脚里面就大粪漫灌加翻墙越狱?
汉东省看守所建所三十年,什么时候出过这么离谱的么蛾子?
凭什么今天爆?
凭什么偏偏卡在他要提审刘新建的这个节骨眼上爆?!
巧合?
还是说,真有老天爷在保著祁同伟那个王八蛋?!
“侯处……”
小陆惊魂未定地拍著胸口,怯生生地凑过来,
“今天的提审算是彻底黄了……那咱们现在去哪儿啊?”
“回去!!”侯亮平猛地转过身,一把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气急败坏地砸了一下中控台,
“告诉季检,就说我上午一直在办公室里写检查!哪儿也没去!连只苍蝇都没见过!”
小陆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连滚带爬地上了驾驶座,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车子刚驶出看守所外面那条林荫道,侯亮平兜里的手机就像催命一样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钟小艾。
他强压著心头的邪火,按下接听键,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喂,小艾。”
“亮平,你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股焦急,
“你今天上午千万別去搞什么小动作,更別去看守所找刘新建!
我刚托京城的关係打听到的內幕,张怀年今天上午带队去重症监护室,正式提审祁同伟了!”
侯亮平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你听我说,”
钟小艾继续叮嘱,
“张怀年这只老狐狸现在正盯著你们汉东的一举一动。
你如果这时候跑去提审刘新建,被人抓了小辫子,他们绝对会认为你是在跟中央督导组唱对台戏!
到时候我爸出面都不好使了!”
侯亮平靠在真皮座椅上,突然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乾笑。
“晚了,小艾。”
他闭上眼睛,浑身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已经去了。不过你放心,张怀年抓不到我的把柄。”
钟小艾鬆了口气:“那就好,你没见著人吧?”
“没见著。”
侯亮平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挤,
“我不仅没见著人,还差点被一群窜稀的犯人用大粪淹了。老天爷今天给我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什么?”钟小艾在电话那头彻底懵了。
侯亮平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仪錶盘上,双手死死捂住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迴荡——
张怀年今天上午正式提审祁同伟了。
那个半死不活躺在病床上、浑身裹得像个木乃伊的“跳楼厅长”,此刻正在接受钦差大臣的面对面问询。
如果张怀年信了祁同伟那套被逼无奈的鬼话……
如果祁同伟在问讯中抢先把刘新建可能吐露的黑料给堵死了……
侯亮平猛地放下手,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