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京城。
某部委家属院,一栋闹中取静的独栋小楼里。
钟小艾端著一碗刚熬好的极品燕窝,气呼呼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正中央的红木大班椅上,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她的父亲,刚从政法系统核心位置退下来没几年的钟老。
虽说人走茶凉,但钟老这杯茶,在京城的政法圈子里,至少还能再沸腾个十年。
他留下的门生故吏,比蜘蛛网结得还要密。
“爸,您快管管吧!亮平在汉东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
钟小艾把燕窝往红木茶几上一重重一放,满脸的心疼与愤懣,
“那个祁同伟,贪赃枉法死有余辜,眼看就要被亮平拿下了,居然跑去省委大楼跳楼碰瓷!
现在倒好,督导组一去,直接把亮平的案子给停了,连医院都不让进,这不是瞎胡闹吗!”
“行了,多大的人了,遇事还这么沉不住气。”
钟老眼皮都没抬,端起紫砂杯慢条斯理地颳了刮茶沫,
“祁同伟跳楼的事我听说了。这事儿要怪,得怪亮平自己把一把好牌打烂了。”
“亮平怎么打烂了?他性子直,嫉恶如仇,一心想给汉东剷除毒瘤——”
“直?”
钟老冷哼一声,打断了女儿的护犊子言论,
“你管这叫直?没办手续就抓人,案子还没结就逼得一个实权厅长当眾跳楼。
这叫仗著我这张老脸,在外面裸奔!他以为他是谁?孙大圣下凡吗?满级帐號让他玩出了青铜的操作!”
钟小艾被亲爹懟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嘟囔著不敢接话了。
钟老放下紫砂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去汉东带队的,是不是张怀年?”
“对,就是他。一大早还让武警拿枪指著亮平,太囂张了!”
钟老的眉头微微拧成了一个疙瘩,嘆了口气:
“麻烦了。怎么偏偏派了这个活阎王去。”
“张怀年怎么了?他级別还能大过您去?”
钟小艾不服气。
“你懂个屁!”
钟老瞪了女儿一眼,
“张怀年在纪检系统里有个外號,叫『三不沾』——不沾关係、不沾人情、不沾利益。
当年在东海省当纪委书记,东海的省长亲自找他说情,他倒好,直接录了音,反手就打包寄给了中纪委。那省长现在还在里面踩缝纫机呢!”
钟小艾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的跋扈劲儿散了一半:
“那……那亮平怎么办?总不能真让祁同伟借著督导组的势,把亮平的桃子给摘了吧?”
“跟张怀年这种人,讲人情、摆谱都没用。得『讲大局』。”
钟老到底是个老狐狸,三言两语就找到了切入点,
“亮平查祁同伟,证据是实的。祁同伟跳楼,那是他畏罪自杀的个人行为。只要把这个逻辑锁死,张怀年就算属王八的,也咬不破这层理。”
说著,钟老伸手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爸,您找谁?”
“找中央政法委的老李。他跟张怀年是中央党校的同期同学,平时能说上几句话。”
钟老拨著號,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老辣,
“我不替亮平走后门,我只是让老李给张怀年『吹吹风』,告诉他反腐的大旗不能倒,不能因为一只贪官跳了楼,就委屈了在一线干事的同志。”
电话接通。
“老李啊,我老钟。没打扰你办公吧?有个小事儿,得麻烦你给汉东那边递个话……”
……
同一时间。汉东宾馆,二號保密小楼。
张怀年的午饭极其硬核:一碗白皮面,半头生大蒜,外加一小碟老陈醋。呼嚕呼嚕吃得正香。
中组部的陈局长坐在对面,一边啃著盒饭里的鸡腿,一边乐呵呵地看戏:
“老张,侯亮平今早去医院硬闯武警防线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弄?
那小子可是打著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旗號,你这一巴掌扇下去,最高检那边脸上可掛不住啊。”
“最高检的旗號怎么了?最高检的牌子是让他拿来当免死金牌用的?”
张怀年咔嚓咬了一口生大蒜,辣得直吸气,眼神却冷得像刀子,
“省委大楼逼死实权厅长,这锅还没找他算帐,他一大早又跑去医院触霉头。怎么著?
以为自己是爽文男主,全宇宙都得给他让路?
这要是在我当年的手底下,这种没规矩的刺头,我早一脚把他踹回原籍了!”
“人家这不是有个好岳父嘛。”
陈局长嘿嘿一笑,
“遇到摆不平的硬茬,第一反应就是『摇人』。你信不信,这会儿京城的电话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张怀年放在桌上的红色保密机跟催命似地震动起来。
陈局长探头瞅了一眼来电显示,乐了:
“得,说曹操曹操到。政法委老李。你接不接?”
“接。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给我唱出什么名堂。”
张怀年扯了张纸巾擦擦嘴,按下免提键:“老李,这大中午的,你那儿食堂不开饭啊?”
电话那头传来老李打哈哈的笑声:
“怀年啊,听说你昨晚星夜驰援汉东,辛苦辛苦!我这不寻思著关心一下老同学嘛。对了,有个小事跟你通个气——”
“打住。”
张怀年一点面子没给,直接单刀直入,
“老李,如果是钟老头子让你打的这个电话,那你就把听筒放下,咱们就当没通过话。”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尷尬得能抠出个三室一厅。
足足过了五秒,老李才干咳了两声,强行挽尊:
“怀年,你这属狗的脾气怎么老了还不改?也不是钟老施压……主要是上面也关心汉东的局面嘛。
侯亮平这同志,虽然年轻气盛、做事急躁了点,但业务能力是过硬的,反腐的心是好的。
他手里掌握著祁同伟的核心犯罪证据,如果就这么把案子停了,怕是会让前线的同志寒心啊……”
“寒心?”
张怀年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压迫感瞬间穿透了听筒:
“老李,你少拿『反腐大局』来压我!侯亮平业务能力过硬?
过硬能把嫌疑人逼得在省委大楼跳楼?过硬能一大早在没有我手令的情况下,硬闯武警封锁线?
他这是在办案,还是在当黑社会砸场子?!”
“怀年,年轻人嘛,求功心切——”
“规矩就是规矩!不守规矩的权力,比贪腐更可怕!”
张怀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面碗直响,
“老李,你替我给老钟带句话——我张怀年是中央派下来查案的,不是来给他钟家当保姆擦屁股的!
侯亮平手里的证据,我自然会查;祁同伟的罪,我也自然会定。不需要他一个退休老干部在背后隔空微操!”
电话那头的老李被懟得哑口无言,半天才憋出一句:
“怀年,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还有!”张怀年根本没打算踩剎车,直接甩出最后通牒,
“告诉侯亮平,今天早上的事我暂且压下。
要是他再敢仗著岳父的牌子在汉东瞎蹦躂,我明天就把他的违纪报告拍在中纪委的桌子上!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靠老丈人刷脸刷出来的!掛了!”
“啪”地一声,张怀年直接掐断了电话,顺手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陈局长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竖起大拇指:
“老张,你这嘴是真毒啊。这一通输出,老李估计得吃三片降压药。钟家那边算是彻底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我干了一辈子纪检,要是怕得罪人,早回家卖红薯了。”
张怀年重新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坨掉的麵条,眼神深邃,
“侯亮平这种巨婴,顺风局打惯了,以为谁都得惯著他。这种毛病,必须给他治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见见这位『巨婴』?”
“不急,先晾他半天,让他清醒清醒。”
张怀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站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下午两点,咱们先去趟医院。去会会那个敢拿命把汉东天捅破的『跳楼厅长』。
我倒要看看,能写出那封绝笔信的,到底是个什么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