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汉东省检反贪局。
侯亮平正翘著二郎腿,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
桌上堆满了祁同伟案的卷宗,他的手指隨著办公室里播放的轻音乐,在桌面上愜意地打著节拍。
“侯处,祁同伟和山水集团的资金往来网络基本理清了。”
助手小陆把一份文件递过来,眼里满是崇拜,
“只要一收网,这可是个惊天大案,您这回一等功绝对跑不了了。”
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矜持的笑,接过文件弹了弹:
“小陆啊,办案子不能光盯著功劳,我们要的是澄清玉宇,是给汉东老百姓一个交代。
祁同伟这种泥腿子爬上来的贪官,穷怕了,吃相太难看。对付他,也就是走个过场的……”
话音未落,桌上的红色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像催命的梵音。
来电显示:季昌明。
“季检,正要跟您匯报呢,祁同伟的铁证我已经……”
侯亮平接起电话,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邀功的轻快。
“亮平,你现在扶稳椅子,听我说。”
季昌明的声音极其乾涩,透著一股大厦將倾的慌乱。
侯亮平眉头一皱:
“怎么了?天塌了?”
“祁同伟今天早上八点二十分,在省委大楼六楼天台,跳下去了。”
“吧嗒”一声,侯亮平手里那支价值不菲的派克金笔掉在卷宗上,墨水瞬间洇黑了祁同伟的名字。
“您开什么国际玩笑?”
侯亮平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真皮座椅向后滑出去半米,
“他跳楼?他祁同伟那种贪生怕死的货色,有胆子自杀?人死了没?!”
小陆嚇得浑身一哆嗦,惊恐地看著平时温文尔雅的侯处长瞬间破防。
“没死,砸在绿化带的软土上了。现在在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听说全身骨折。”
季昌明压低了声音,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跳楼前,在天台上留了一封血书!现在整个省委大院已经炸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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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没死?!
跳楼?!
还在省委大楼?!
短暂的错愕后,侯亮平那颗极其聪明的脑袋瞬间转过弯来了。
他太清楚这套连招意味著什么了。
“季检,这是碰瓷!这是政治讹诈!”
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
“他祁同伟算什么东西?一个马上就要被扒了皮的硕鼠,他凭什么去省委大楼跳楼?
他这是在噁心沙书记,在噁心咱们反贪局!他想干什么?想装弱势群体博同情?!”
“亮平,你冷静点!”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也急了,
“现在不是他想干什么,是社会影响!堂堂公安厅长在省委大楼被『逼』得跳楼,上面怎么看?
老百姓怎么看?现在满汉东都在传,说我们办案手段黑,搞政治迫害,
把一个以前挨过枪子的战斗英雄逼上了绝路!”
“放他妈的屁!”侯亮平直接爆了粗口,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彻底撕裂,
“他算哪门子英雄?他就是个被权力腐蚀的渣滓!我们是在替天行道!
他以为用一条贱命就能把水搅浑?
季检,趁他病要他命,我现在就带人去医院,只要他还能喘气,我就能在病床前撬开他的嘴!”
“你给我站住!”
季昌明厉声喝止,
“侯亮平,你政治敏感度被狗吃了吗?!
上面震怒了!中纪委的京城督导组今晚就坐飞机空降汉东,
最高规格!沙书记亲自下的令,祁同伟的案子,咱们反贪局暂时迴避,所有程序全部冻结!”
轰——
侯亮平脑子里仿佛有一颗炸弹炸开了。
迴避?
冻结?
他侯亮平从北京带著尚方宝剑下来,眼看就要把祁同伟这只最大的猎物剥皮抽筋,
做成自己加官进爵的垫脚石,现在告诉他,案子被截胡了?
“季检,这案子是我一手办的!”
侯亮平咬牙切齿,眼底全是阴鷙,
“凭什么因为一个贪官的苦肉计,就否定我们的心血?这不公平!”
“官场上哪有那么多公平?人家用命下棋,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季昌明长嘆一声,
“行了,这几天你消停点,千万別去触督导组的霉头。”
电话掛断了。
侯亮平死死捏著手机,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著满桌子的卷宗,只觉得这些刚才还闪闪发光的“政绩”,此刻全变成了嘲笑他的废纸。
“祁同伟……你个王八蛋,你跟我玩阴的。”
侯亮平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侯、侯处……”
小陆战战兢兢地凑过来,“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资金流水还核对吗?”
“对个屁!没听见被冻结了吗?”
侯亮平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隨即眼珠一转,冷声吩咐,
“小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私底下去查!
给我把祁同伟这三天所有的行车轨跡、通话记录全调出来!我倒要看看,他这齣苦肉计是跟谁串通好的!”
“可是侯处,咱们现在没有权限啊,这算违规操作……”
“我是反贪局处长!我代表的是正义和人民!查个贪官还顾及什么规矩?!”
侯亮平大义凛然地吼道,
“出了事我顶著,去!”
赶走小陆,侯亮平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六楼,二十多米。
摔在绿化带边缘的软土上。
没死。
侯亮平冷笑出声。
巧合?去他妈的巧合!
这世上哪有这么精准的自杀?
真要寻死,直接大头朝下砸水泥地,脑浆子都能摔匀了!
“好一个胜天半子……你不是想死,你是想把整个汉东的棋盘都砸了,把沙瑞金和我一起拉下水!”
侯亮平喃喃自语,一股寒意突然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一直以为祁同伟只是案板上的鱼肉,没想到这块肉不仅长了牙,还一口咬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他快步走到窗前,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平时遇到硬茬子才会拨的號码。
“喂,小艾。”
侯亮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汉东出事了……对,祁同伟跳楼了。
你帮我跟爸侧面打听一下,这次京城下来的督导组,带队的是谁?
对,这案子有人想摘我的桃子,我不能坐以待毙。”
掛了电话,有了老丈人那边的关係托底,侯亮平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傍晚六点半,季昌明的电话又打来了。
“亮平,那封血书的內容,我托省委办的熟人弄到了一份复印件。”
季昌明的声音很沉重,
“我念给你听。”
侯亮平赶紧打开笔记本,夹著手机,飞快地记录。
隨著季昌明的念诵,侯亮平记录的速度越来越慢,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听到最后那句“我有罪,我不否认。但我的罪,不是从我自己开始的”时,
侯亮平手里的笔尖“咔嚓”一声,把笔记本的纸面戳出了一个大洞。
“听完什么感觉?”
季昌明问。
“他在放屁!”
侯亮平破防了,猛地把笔砸在桌上,
“这叫血书?这特么是政治檄文!
他祁同伟一个草包公安,能写出这种上价值、扣大帽子的词?
『我的罪不是从我开始的』——他这是在诛心!他这是在暗示整个汉东的体制都在逼他!”
“亮平,你也看出来了。”
季昌明苦笑,
“不管是不是他自己写的,这封信的杀伤力太大了。
他没指名道姓骂你我,但他把咱们办案的正当性,一刀给切碎了。
现在在督导组眼里,咱们不仅不是反腐功臣,反而成了逼死干部的『酷吏』。”
侯亮平脸色铁青。
他一直自詡是道德的制高点,是汉东的救世主。
可祁同伟用一滩血和一封信,直接把他从云端踹进了泥潭。
以前,是他侯亮平带著猫捉老鼠的优越感在包围祁同伟。
现在,祁同伟躺在病床上,用舆论和京城的雷霆之怒,反向包围了他侯亮平!
“季检,我咽不下这口气。”
侯亮平咬著后槽牙,眼里闪烁著执拗,
“他祁同伟就是个穷乡僻壤爬出来的臭虫!他凭什么掀我的桌子?
只要让我抓到他假自杀的证据,我照样能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掛断电话,侯亮平独自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没开灯。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祁同伟”三个字,然后用红笔在上面狠狠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力道之大,划破了整整三页纸。
“想踩著我侯亮平翻盘?行,咱们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