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电视网总部,大理石地面的大厅里还残留著亚瑟·斯特林离去时的萧索感。
这位传媒老兵留下的最后一个背影,被无数摄像机定格,成为了一个时代落幕的註脚。
大楼的空气中似乎还悬浮著上个世纪的尘埃——那是油墨、老式雪茄和廉价速溶咖啡混合而成的味道,一种属於“第四权”旧时代的陈腐气息。
维克多·柯里昂走进那间曾经属於亚瑟的董事长办公室。
这里的装修陈旧而典雅,红木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新闻奖盃和珍贵的採访笔记,墙上掛著普立兹奖的证书,仿佛在无声地炫耀著这家媒体曾经恪守的职业操守。
“太老土了。”
巴里·海因斯跟在后面,嫌弃地踢了踢脚下厚重的波斯地毯,那动作就像是踢开一具发臭的尸体。
“老板,根据空间利用率分析,这些红木家具占用了30%的有效视觉空间,而且吸音效果太好,会让这里显得死气沉沉。”
他环顾四周,继续说道:“我觉得应该全部换成落地玻璃,装上最先进的彭博终端和实时数据墙。我们要让这里看起来像个指挥部,而不是养老院。”
维克多没有理会巴里的牢骚,他走到那扇俯瞰哈德逊河的窗户前,看著河面上漂浮的碎冰。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窗台,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装修是次要的,巴里。硬体改造只是为了服务软体升级。”
维克多转过身,看著已经等候多时的管理层。
这是一场特殊的“战前会议”。
坐在长桌两侧的,不再是那些满口“新闻理想”的老编辑,而是维克多特意筛选出的“新媒体精英”:来自华尔街的財务总监、来自硅谷的数据科学家、来自k街的法律顾问,以及从好莱坞挖来的视觉总监。
“从今天起,阿特拉斯电视网正式更名为『全球视野新闻网』(gvn)。”
维克多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我们要改变的不仅仅是名字,还有我们对『新闻』的理解。”
gvn的新任执行副总裁,埃利亚斯·万斯,一位曾在默多克旗下的新闻集团效力多年的老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他翻开面前厚厚的市场调研报告,谨慎地问道:“柯里昂先生,根据最新的尼尔森收视率数据,我们的核心受眾年龄层在45岁到65岁之间。您对频道的新风格有什么具体要求?”
“是倾向於传统的精英主义,以维持高净值人群的粘性,还是走民粹路线,通过激进观点扩大收视基数?”
“都不是。”
维克多坐到那张巨大的老板椅上,双手交叠,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些都是旧世界的二元对立。我们要宣扬的是『科技乐观主义』(tech-optimercial liberalism)。”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財务总监贝內特皱起眉头,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在记事本上轻轻敲击:“柯里昂先生,从gg营收的角度看,『科技乐观主义』通常与科技巨头的投放高度相关。但目前的舆论环境对大公司並不友好,过度吹捧科技可能会被视为软广,导致公信力下降,进而影响收视率——也就是我们的cpm(千人成本)。”
“那是你们不懂现在的焦虑经济学。”
维克多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刀,“在这个焦虑的时代,人们不需要中立的报导,他们需要方向。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虽然世界在燃烧,但科技有灭火器。”
“我们要告诉观眾,所有的痛苦都是暂时的,所有的疾病都是可以被攻克的,而科技与资本的结合,是人类唯一的救赎。”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们要把『消费』包装成『投资』,把『服药』包装成『进化』。这不仅仅是新闻,这是心理治疗。”
“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要打造一系列王牌节目。第一档,就是由艾普莉主持的《医疗黑匣子》。”
此言一出,会议室內一片譁然。
首席法务官华莱士立刻合上手中的法典,身体前倾,语气急促:“柯里昂先生,我必须提醒您,从合规角度看,这风险极大。”
“艾普莉是沃特集团最坚定的反对者,如果让她掌握黄金时段的话语权,她可能会对我们的母公司发起攻击。这会引发股东诉讼,甚至可能触发sec的关联交易调查。”
“柯里昂先生,”副总裁万斯也犹豫了一下,“而且从人事的角度,艾普莉她……恐怕不会配合。她把我们视为敌人。”
“她会的。”
维克多露出一丝篤定的微笑,仿佛在谈论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因为我们將给她无法拒绝的条件——绝对的真相。”
维克多转向法务官:“华莱士,我要你起草一份特殊的僱佣合同。给她双倍的薪水,但薪资结构要设计成『基础薪资+辛迪加分红』。”
“给她绝对的调查自由,写入合同条款。告诉她,她可以调查任何她想调查的对象,只要那些对象不是沃特。”
“我们可以给她提供一些『內部资料』——那些我们竞爭对手的黑料。”
维克多冷冷地补充道:“比如辉瑞或者普渡製药为了利润缩减研发投入的內部邮件,或者外国药厂如何利用专利壁垒在第三世界国家剥削患者的实地调查报告。”
“我们要给她一把最锋利的剑,但我们要控制这把剑挥舞的方向。”
“这叫『受控反对派』(controlled opposition)。”
维克多靠回椅背,“正义感是一种极其昂贵的燃料,我们必须把它导向正確的引擎。”
“当她忙著揭露我们的竞爭对手时,在观眾眼中,gvn就是最敢说真话的媒体。而沃特,作为唯一没被她攻击的巨头,將成为倖存者偏差下的『良心企业』。”
华莱士推了推眼镜,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著:“明白了。我们会建立一个『编辑防火墙』结构,表面上通过第三方信託基金支付她的製作费,切断与沃特集团的直接资金炼路,以规避利益衝突的指控。”
解决完人事问题,维克多站起身,走到演播厅的控制台前。
巨大的屏幕墙上,正显示著全球各地的实时热点趋势,红绿相间的k线图和跳动的关键词云图交织在一起。
“巴里,我要你建立一个『新闻实验室』。”
“具体来说,我们要建立一套『情绪-內容』响应机制。”
维克多像是在讲解某种精密仪器的操作手册,“当算法监测到公眾的『恐惧指数』上升——比如因为流感爆发或经济衰退——我们要在大屏上立刻推送关於『沃特神经修復剂』的专题报导。”
“不要直接卖药,要讲故事。讲那些在绝望中因为科技而重获新生的故事。將其包装成某种『希望的象徵』。”
“而当人们感到『愤怒』时,”维克多的手指划向另一块屏幕,“我们要引导他们去攻击那些『阻碍创新的官僚机构』。比如fda的审批速度太慢,比如医保政策的僵化。”
“把愤怒引向体制,把希望留给资本。”
数据科学家兴奋地插嘴道:“我们可以利用a/b测试来优化標题和封面。针对不同的人群画像,推送不同版本的『真相』。”
“如果是保守派观眾,我们就强调『个人责任』和『自由选择』;如果是自由派观眾,我们就强调『打破垄断』和『医疗平权』。”
“完全正確。”维克多讚许地点头。
“我们要让观眾明白一个道理:真相不是自然存在的岩石,它是被构建出来的建筑。只要我有足够的水泥和钢筋,我想把它建成圆的,它就是圆的;我想把它建成方的,它就是方的。”
“这就是所谓的『议程设置』(agenda setting)。我们不仅要报导世界,我们要定义世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维克多展现了他对媒体权力的深刻理解。这不再是一场新闻编辑会,而是一场精密的手术。
他下令裁撤了那些固守“客观中立”原则的老编辑,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懂算法、懂心理学、懂流量逻辑的年轻人。
“视觉总监,”维克多转向那位一直沉默的好莱坞专家,“我要新闻画面必须具备『电影感』。”
“色彩要更饱和,向大卫·芬奇的电影学习,用冷色调营造理性的科技感,用暖色调包裹我们的產品。剪辑要更碎片化,符合tiktok一代的认知节奏。”
“配乐要更具煽动性,在关键时刻加入次声波频率的低音,引发观眾生理上的紧张感和期待感。”
“我们要让新闻变得像好莱坞大片一样令人上癮。多巴胺,这是我们唯一的kpi。”
会议临近结束,巴里看了看手中的黑莓手机,凑过来低声问道:“老板,那关於『大力神』胆固醇药物的负面传闻怎么处理?”
“最近有一些健身博主在youtube上发布视频,质疑我们的长期安全性,说会导致肝臟损伤。虽然点击量只有几万,但传播速度很快。”
公关顾问立刻紧张起来:“我们需要发律师函吗?或者通过版权投诉让视频下架?”
“愚蠢。”
维克多冷哼一声,“发律师函只会引发『史翠珊效应』,让更多人关注这件事。既然他们想要关注度,我们就给他们关注度。”
“给他们发邀请函。”维克多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下午茶,“邀请他们来参加我们的『科学开放日』。报销头等舱机票,安排五星级酒店。把他们带到我们最先进的实验室里。”
“然后呢?”巴里问。
“然后在镜头面前,让波特博士用最晦涩的生物化学术语——什么『脂蛋白脂肪酶的变构调节』、『细胞色素p450酶系的代谢路径』——把他们彻底绕晕。当他们在那堆复杂的分子式面前露出迷茫表情的时候,给个特写。”
维克多整理了一下领带,继续说道:“接著,在黄金时段播放一段关於『非法地下补剂』危害的深度调查。”
“把这些博主之前的视频片段,和地下黑作坊的画面剪辑在一起。不需要直接指责,只需要通过『蒙太奇』手法建立视觉关联。”
“告诉观眾,那些质疑沃特科学权威的人,往往是因为他们自己在兜售没有任何监管的『三无產品』。”
“我们要通过对比,確立沃特的『合法性』与『权威性』。这叫『噪声控制』(noise control)。”
“在观眾眼里,我们不是在卖药,我们是在守护科学的圣火,而对方只是试图往圣火里撒尿的小丑。”
夜深了,gvn的台標在大厦顶端重新亮起,蓝白相间的光芒刺破了曼哈顿的夜空,像一只巨大的电子眼,冷冷地注视著这座欲望都市。
维克多站在天台上,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但他感觉不到寒冷。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手中握著的不再仅仅是药品,还有整个社会的认知权。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谁掌握了过滤信息的筛子,谁就掌握了上帝的权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索尔的號码。
“索尔,开始准备『脑健康法案』的舆论预热。我要让全美国的人在睡醒之前,都觉得自己需要一次『神经修復』。”
“我已经让说客起草了法案草案,”电话那头传来索尔精明的声音,“我们会把『脑健康』定义为一项基本人权,这样反对我们的人就是在反对人权。”
“另外,我已经联繫了三个退伍军人协会和两个自闭症儿童母亲互助会,他们明天就会去国会山『请愿』。”
“很好。”
维克多掛断电话,看著脚下流淌的车河。
真相,只是胜者的註脚。而他,正准备写下最辉煌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