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立秋,肃杀起。
九龙,伊莉莎白医院。
梁家明医生的办公室里堆满了病歷。
他手里拿著一张刚刚出来的化验单。
患者姓名:陈小宝。年龄:7岁。诊断:血友病甲型。併发症:卡氏肺囊虫肺炎(pcp)。
hiv抗体检测:阳性。
梁医生的手在抖。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看到的第五个病例了。这五个孩子没有任何交集——除了他们都是血友病患者,除了他们都在三个月前开始使用那批来自美国的“特供”凝血因子。
“不可能...这不可能...”梁医生喃喃自语,摘下眼镜,用力按压著太阳穴。
在90年的香江,爱滋病是一个禁忌的词汇。它被视为“脏病”,是同性恋者和吸毒者的专属標籤。但这几个孩子,最大的才12岁,最小的才7岁。
他们唯一的罪过,就是生了一种需要终身输血的病。
梁医生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拉开了铁门。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十几份病歷。他一份份地翻看,一个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即將破碎的家庭。
他衝出办公室,跑向药房。
“把那批沃特製药的凝血因子拿给我看!快!”梁医生对著值班药剂师吼道。
药剂师被嚇了一跳,连忙从冷柜里取出一盒还没拆封的药剂。
梁医生一把夺过药盒,颤抖著撕开包装说明书。他的目光略过了那些关於药效的吹嘘,死死地盯著生產批號和注意事项。
没有。
没有任何关於“加热灭活”(heat-treated)的標註。
梁医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这是在热处理技术普及之前的库存...”
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慈善。这是倾销。这是谋杀。
当晚,梁医生在打字机前坐了一整夜。就著咖啡,一他写了一封长达十页的检举信。他详细列举了所有感染病例的数据、药品的批號,以及那个致命的推论:沃特製药在向没有检测能力的第三世界倾销高风险的带毒血製品。
他复印了三份。
第一份,寄给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
第二份,寄给《纽约时报》。
第三份,寄给《华盛顿邮报》。
他想了想,加印了一份。他想起他在某次报纸上见过的新闻,沃特製药控告fbi探员穆德滥用职权调查。
虽然新闻写了穆德最终被判入狱半年並开除出fbi,但他记得当时的报导提及穆德还有一个搭档米勒,他並没有被起诉。
梁医生又找出一个信封,在收件人一栏上写到:米勒探员(agent miller)。
...
两周后。华盛顿特区。
fda总部大楼的收发室里,一名实习生正在分拣当天的邮件。
“寄给『局长办公室』的投诉信...”实习生看了一眼是来自香江的邮戳,隨手把它扔进了一个標著“海外/杂项”的蓝色塑料筐里。
十分钟后,大卫·罗西路过收发室。
作为fda的领导层,也是沃特製药在监管层的“暗桩”,罗西习惯性地扫视了一眼蓝色塑料筐。这是他的习惯,也是维克多付给他巨额“顾问费”的原因之一——监控任何可能对沃特公司不利的信號。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来自香江的信封上。信封上用英文写著:【紧急:关於沃特製药凝血因子致死事件】。
罗西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若无其事地拿起那个信封,夹在腋下的《华尔街日报》里,转身走进了电梯。
回到办公室,罗西拆开了信。
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他也是体制內的人,他当然知道“监管时差倾销”这种潜规则。但他没想到,沃特製药竟然玩得这么大。
这已经不是违规了。这是屠杀。
如果这封信曝光,整个fda都会被牵连。国会会举行听证会,记者会像鯊鱼一样闻著血腥味涌来。他的前途,他的退休金,还有维克多答应给他的那栋佛罗里达海边別墅,全都会化为泡影。
罗西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碎纸机前。
“滋滋滋!”
伴隨著碎纸机的切削声,梁医生的心血,那十页详实的证据,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白色碎末。
与此同时,在几家大报社的编辑部里,类似的信件也被公关部门拦截。沃特製药每年在这些媒体上投放接近千万美元的gg费,这笔钱买的不仅仅是版面,还有“沉默权”。
...
宾夕法尼亚州,费城西区的一家汽车旅馆。
窗帘紧闭,只透进一丝昏黄的路灯光。
穆德躺在床上,双眼布满血丝,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发呆。他的头疼加剧了
自从听完牢a关於“短生种”和“长生种”的理论后,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偏头痛越来越强。
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老乔那张惨白的脸,看到那些被拆解为零件的高达体....
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已经变样了。一些事物似乎被某个不可名状的怪物污染了,变得惊悚异常!
“滴滴滴。”
放在床头柜上的传呼机突然响了。
穆德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过那个黑色的方块。屏幕上只有一行代码:10-13。
那是fbi的內部代码:警员遇险/紧急求助。
紧接著是一个华盛顿特区的公用电话號码。
穆德猛地坐起身。只有一个人知道他这个传呼机號码。
......
次日下午。华盛顿特区,乔治敦的一间老式爵士乐酒吧。灯光昏暗,萨克斯风的旋律像烟雾一样繚绕。
角落里的卡座,坐著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
米勒。
这位前fbi白领犯罪科的王牌探员,如今看起来比半年前苍老了许多。他的髮际线后移了,眼镜片厚度增加了,那股曾经锐不可当的精英气场,被日復一日的文书工作消磨殆尽。
穆德拉低了棒球帽的帽檐,在他对面坐下。
“你迟到了。”米勒看了一眼手錶。
“我也想快,但我现在的身份是个有前科的罪犯,坐不了飞机。”穆德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找我什么事?如果只是敘旧,我们可以换个便宜点的地方。”
米勒没有说话,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没有人注意这边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信封,沿著桌面推了过去。
“这是什么?”
“寄到我以前办公室的。”米勒压低了声音,“现在的收发员是我以前带过的实习生,他发现这封信被『误投』到了废纸篓里,觉得不对劲,就偷偷捡了回来。”
穆德拆开信封。里面是梁医生的举报信复印件。穆德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表情是麻木的。经歷了监狱洗礼和高达拆解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对黑暗免疫了。
但当他读到那一行行数据,读到“病毒池效应”的推论,读到那些无辜感染的孩子时,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咔嚓。”
他手中的玻璃酒杯被捏碎了。鲜血混合著威士忌流得满手都是,但他毫无知觉。
“他们在向全世界投毒......”穆德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这不仅仅是贪婪,米勒。这是屠杀!”
“我知道。”米勒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那个香江医生说,仅仅在他的医院就有十多个確诊病例。如果按照流行病学模型推算,考虑到潜伏期和误诊率,整个亚洲和南美洲......现在至少有几千个孩子已经被判了死刑。”
穆德顾不上擦手上的血,他死死地盯著信纸上的那个名字:沃特製药。
“fda不管吗?”穆德眼神中燃烧著怒火。
“fda?”米勒冷笑了一声,笑容里充满了对体制的绝望,“这封信既然能被『误投』进废纸篓,就说明fda的高层早就知道了。他们在帮沃特掩盖。甚至,他们就是共犯。”
“有个叫大卫·罗西的顾问,现在可是华盛顿的红人。”米勒补充道,“有人看到他和维克多在威拉德酒店喝香檳。”
穆德深吸了一口气,將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们需要证据。”
“实物证据。不是复印件,不是推测。我们需要拿到那批药,还有受害者的血样。”
“去哪里拿?”
“香江。”
穆德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背包。
“你疯了?”米勒压低声音,“沃特后面又运作把你的半年刑期加到了1年,因为表现好和你叔叔帮忙,才能进去了半年就出来。你在假释期,未经许可离境就是重罪。而且你现在身无分文,连护照都被扣了。”
“我有办法。”穆德的眼中闪过狠厉,“我有几个『狱友』,他们路子很野。只要有钱,去月球的船票他们都能搞到。”
“钱呢?”
穆德愣了一下。是啊,钱呢?
一张银行卡被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我这几年的积蓄,本来打算给女儿存的大学基金。”米
“密码是我的警號。”
穆德看著那张卡,又看了看米勒。
“为什么?”穆德问,“你有家庭,有退休金。如果被发现你资助我......”
“因为我算过一笔帐。”米勒重新戴上眼镜,恢復了他专业的审计员语气。
“为了几亿美元的利润,杀死几千个孩子。这种投资回报率,连地狱都容不下。”
他抬起头,直视著穆德的眼睛。
“我去不了,穆德。我有老婆孩子,我还没勇气拋弃这一切。但你不一样。你已经一无所有了。”
“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穆德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了那张卡。
“替我向你女儿道歉。”
“不用道歉。”
“只要你能把那个混蛋送进地狱,这就是给她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