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前,北荒前营,斛律光和费舍正在巡营。
“师兄,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来巡营?”
费舍不解地问道。
斛律光走在前,淡然地说:
“城里待久了,想出来走走。”
“我问你,若是换个方式生活,你会怎么办?
费舍跟在身后,沉思了一会,羞涩地挠头说道:
“换个方式,可能还不习惯吧!”
斛律光突然止步,费舍一时不查,撞在了他的背后。
斛律光嘆气道:
“我等竟然习惯了这般生活,千年便习惯了,下一个千年,甚至万年,那可能真的会忘了吧!”
费舍揉著额头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斛律光挺直的背影上,似有独属於北国的寂寥。
“忘了…忘了什么?”
他訥訥开口,尚不明白斛律光之意。
斛律光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向营垒外的荒原。
暮色渐渐笼罩,远处的黑松林被寒风吹得颯颯作响。
“再孤傲的狼被豢养久了,也成了守户之犬!”
“千年了,我们守著这道边关,守著人族的疆界,却也把自己困在了这风沙里。”
他声音低沉,伴著呼啸的北风。
费舍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自记事起就是甲冑作衣,刀剑为伴,修行后更是日日与妖搏杀,他也知道往日旧事,可是他远没有斛律光那般感同身受。
斛律光转过身,目光落在他那年轻的脸上,柔声道:
“没事,日后你会明白的。”
费舍不明其意,可还是很听话的点点头,应道:
“我知道了,师兄。”
话音未落,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尖锐地刺破了暮色。
“大师兄,妖潮来了!”
刚刚在外侦查归来的斥候弟子奔到斛律光面前,急切地说道。
斛律光轻轻点头,似早有预料,他看著那些穿衣戴甲的弟子火急火燎的从营帐里出来,心生悲戚。
他灵识外放,说话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地。
“不用如此慌乱,它们不是衝著我们来的。”
此话一出,那些弟子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滯,面露异色,似乎不相信这是斛律光所能说的话。
斛律光见状只得重复一遍:
“诸位师弟,我们自由了,不用再为他陈氏看门守院了。”
他没有等到他所期待的欢呼,只有一双双迷茫的眼睛盯著他。
费舍用手扯了扯斛律光的衣袍,不敢置信地低声说:
“师兄,你在说什么?”
斛律光似有迷惑,可很快便化作释然,宽慰道:
“我知诸位师弟,生於此间,长於此间,与刀剑为伴,以守城为任。”
“可我等终是齐人血裔,是神武宗传人,莫非我等还要继续为玄室鞍马不成?”
眾人皆寂,难以言说。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矮个子青年,他愤然道:
“即便如此,那师兄欲要与妖为伍不成?”
斛律光正想解释,那青年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怒道:
“我祖父死於妖,我父死於妖,我母亦死於妖,现在要我放下手中的刀,放那些畜生过去,我做不到!”
说著振臂一呼:
“若有同志者,可与我岳天祥同列!”
人群默然良久,隨后便有第一位响应。
“我於鹏举愿往!”
紧接著便是第二位。
“我文廷益愿往!”
然后响应者越来越多,乃至半数人愿意与岳天祥同去。
这前营数千人便涇渭分明般分成了两部分。
所说是涇渭分明,可是不愿在岳天祥一旁的弟子也是面露踌躇,似在顾及斛律光的面子。
斛律光皱著眉头,无奈嘆道:
“岳师弟,何至於此,莫非你连高师伯的话都不听吗?”
岳天祥已是对他失瞭望,坚决地说:
“师兄莫誆我,师伯尚在闭关,如何与你言语?”
斛律光纵然有著远超眾人的修为,可此刻也拿岳天祥毫无办法。
斛律光沉默片刻,抬手凌空一抓。
一枚刻著玄龟负图的灵符自他袖中飞出,悬於半空。
符身灵光暴涨,浮出一道光影,映得整座营地亮如白昼,正是高怀武,他抬眼望著周遭的弟子,欣慰道:
“老夫有如此后辈,吾道南矣!”
岳天祥浑身一震,死死盯著那光影,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於鹏举、文廷益等人亦是面露愕然,心中动摇了些许。
“师伯……”
岳天祥艰难地呼喊著高怀武,面露惨色。
高怀武只是笑意盎然,不谈对错,只是淡淡地说:
“那枷锁困了我等千年,老夫的后人不能重蹈覆辙了。”
“进也好,退也罢,若能你们能做个自由之人,我心甚慰!”
说完,高怀武的光影也隱隱淡去,那灵符失去了光泽飘落了下来。
斛律光伸手接住灵符,沉声道:
“岳师弟,须知君子之仇,九世犹可报!”
“九世?”
岳天祥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我亦未见师兄报九世之讎,我非君子,今日仇,今日报。”
斛律光一时语塞,只能如此说道:
“何苦…”
岳天祥拿出那千年前象徵神武宗人的信物,猛地摔在地上。
“师伯之言,我不敢不信!可家仇如此,我恨难全。”
“今日捨去此物,望师伯和师兄勿怪。”
话音未落,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数千弟子,朗声说。
“愿隨我去斩妖的,便同我一道!”
“我等愿往!”
於鹏举率先振臂,文廷益紧隨其后,数千人齐声高呼,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原显得如此突兀。
不多时,这数千人的队伍便出发了,他们此行应是不能回了,可亦无一人面有惧色。
斛律光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费舍低声道:
“师兄,真的…不拦他们吗?”
斛律光缓缓摇头,声音沙哑道:
“拦不住,亦不能拦。”
“至於岳师弟他们…”
“可笑我自詡遇事先知,料事如神,独独看不透人心。”
斛律光望著黑松林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若他们能活著回来,我以烈酒为其贺。”
“若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
“便让他们葬在这北荒的风沙里,尚能做个自由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