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招牌,其实不过是一块刷了清漆的木板,上头四个字写得小心翼翼,笔画还有些稚拙。
“名字换了?”
李胖子连忙回答,“听铃鐺前辈说是她嫌弃之前的店名太长了。”
陈安然收回目光,却没有往里走去,而是继续向前,来到了“封氏百草阁”。
百草阁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温润的灯火,混著极淡的药草气息。
他抬手,叩门。
“请进。”是封常远的声音,带著连日操劳后特有的沙哑。
陈安然推门而入。
百草阁內比记忆中更加充实。靠墙的多宝架上,一只只陶製药罐排列整齐,罐身贴著细长的標籤,墨跡或新或旧,是封家子弟连日整理的成果。长案上摊开著几本手抄的药典,边缘密密麻麻添了许多批註,都是针对此界药性与丹方的调整记录。
封常远从案后起身,见是陈安然,微微一怔,隨即拱手行礼:“陈道友出关了。恭喜。”
陈安然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落向內室那扇半掩的门,“莫涵如何?”
封常远顿了顿,侧身引路:“还是老样子。封芷刚换过药,此刻正守著。”
陈安然隨他入內。
內室不大,陈设简朴。一榻,一案,一灯。榻上躺著那名叫莫涵的女子,双目闔紧,面容平静,呼吸绵长,却始终没有甦醒的跡象。封芷坐在榻边小凳上,手里握著一卷书,却许久不曾翻页。
见陈安然进来,封芷连忙起身,敛衽行礼:“陈仙师。”
陈安然走近榻边。
莫涵的面色比穿越前好了许多。此界灵气虽暴烈,却也生机勃勃,对肉身的滋养远非末法时代可比。她双颊有了淡淡的血色,睫羽偶尔微颤,像只是睡著了,隨时会醒来。
但那只是表象。
陈安然能感知到,她识海深处那扇门依然紧闭。不是受损,不是破碎,而是她自己锁上的。
“此界灵气太烈,我们不敢贸然以神识相探,怕反倒惊伤了她。”封芷低声说,“每日只能以温和的培元药汤固本,余下的……只能等她自己愿意醒来。”
陈安然沉默良久才说:“药材方面,若有难寻之物,报与我。”
封芷微微一怔,隨即郑重应道:“是。”
陈安然转身,离开內室。
封常远送至门口,欲言又止。
陈安然仿佛只是单纯来看一眼莫涵情况的,他走出门外,对著封常远拱手说了一句辛苦就离开了。
陈安然没走多久,封烈就来到封常远一旁,俩兄弟同时望著陈安然离去的方向。
“这就走了?”
封常远没有应,只是將百草阁的门扉轻轻掩上,隔绝了外头渐沉的夜风。
“陈安然他……”封烈顿了顿,眉头拧成结,“刚才站在莫姑娘榻前,就那样看著,一句话也没多说。可我总觉得,他看著的好像不是莫姑娘。”
封常远將案上摊开的药典合拢,指尖在封面停留片刻。
“他在看什么?”
封烈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那种眼神。我爹走的时候,我娘坐在灵堂里,也是那样的眼神。明明看著你,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封常远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窗纸透进来的光在他侧脸切出锋利的明暗交界线。
封烈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那些憋了两个月的话终於倾泻而出:“哥,你说陈安然……还能走出来吗?小鹿她……”
封常远说道:“不止是小鹿。”
封烈猛地抬头。
封常远说,“三位。他失去的是三位。”
屋內一时寂静。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值夜的封家子弟换岗。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很快又归於平静。
封烈张了张嘴,过了半晌,才说:“……他撑得住吗?”
封常远说道:“他必须撑住。云隱宗数百口人,山下那些村民,还有莫姑娘、铃鐺、戚蓝……所有人都看著他。他若是倒了,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摊子,顷刻就散了。”
“可他也是人。”封烈说,语气里有难得的执拗,“他不是什么铁打的仙尊,不是什么无情无欲的圣人。他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比我还小几岁。他只是……只是藏得太好了。”
封常远没有反驳,只轻轻嘆了口气说:“你说得对。他不是圣人,只是个……尽力不让自己停下来的人。”
封烈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题,问:“哥,你说我们封家,在这三千年前,是不是也有先祖在?”
封常远转过头。
“我是说……”封烈斟酌著词句,“这个时代,应该也有我们封家的祖辈吧?说不定还出过什么大人物?”
封常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走到窗前,望著外头沉沉的夜色。
“封家一脉的传承记录只到千年前,祖辈们也都是在五百年前灵气没落时沉睡的,所以我们对於这三千年前的事情,所知寥寥。”
封烈闻言,耸肩说道:“好吧,我还说有机会去见识见识我们封家先辈的英武。”
………………
陈安然离开百草阁时,夜色已完全笼罩了度假村。
他没有回山上,也没有去任何一处灯火通明的屋舍,只是沿著主街缓步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轻轻迴响。
路过云隱灵舍时,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他驻足片刻。
隔著半掩的门扉,能看见铃鐺蹲在藤筐边,正拿一根细草茎逗弄那只叫灰团的小兽。灰团如今毛色油亮,短尾巴蓬鬆如球,此刻正扑腾著短爪子,试图抓住那根晃来晃去的草茎,圆眼睛里满是专注。
铃鐺没注意到门外的人。
她嘴角噙著一点极淡的笑意,在灯下显得比两个月前沉静了许多。
陈安然没有打扰,继续向前。
他走过仙膳坊,里面灶火已熄,只有值班的妇人还在擦拭案板,哼著不成调的山歌。
他走过姜家工坊,里面灯还亮著,张老实的徒弟仍在打磨零件,砂纸摩擦金属的沙沙声从门缝里漏出,单调而安稳。
他走到度假村边缘,在一块废弃的石料上坐下。
从这里望出去,是沉沉的夜色,是苍莽无边的原始山林,是三千年前陌生的风与月。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陆空的来信,展开,就著身后零星的灯火,又看了一遍。
“……大乾王朝西府军统帅魏山岳將军的孙女会在近日去往青阳穀拜师学艺。”
陈安然神色变得复杂。
李胖子在身侧见此,最后还是忍不住的问:“师父?”
陈安然收回心神,就说:“等明天,你问问这里的本土人,问问他们有谁知道大乾西府军的事情,若有知道的,將他带上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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