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蓝看著铃鐺那副蔫蔫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她索性盘腿在铃鐺对面坐下,也不催她,只从食盒上层拿出一个还温热的馒头,自己掰了一半,慢条斯理地嚼著。
“差不多得了啊,”戚蓝边吃边说,声音含糊却清楚,“陈安然那傢伙说不怪你,我也觉得不怪你。真要怪,得怪那些心思齷齪、本事不济就爱惦记別人东西的废物。你在这儿把自己埋土里,除了让石头担心,还能有啥用?”
铃鐺的肩膀又缩了缩。
戚蓝咽下馒头,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他说了,带你来,是想让你帮忙。不是让你在这儿自怨自艾当蘑菇的。帮忙,懂吗?就是做点有用的事。”
铃鐺慢慢抬起脸,眼睛还红著,但里面黯沉的光似乎动了动。
“好。”
戚蓝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顺手把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赶紧吃,吃完想想你那点本事能派上什么用场。”
说完,她也不等铃鐺回应,转身就往外走,经过石头时抬了抬下巴:“看著她吃完。”
石头憨厚地用力点头。
戚蓝出了喵仙居,身影再次融入略显陌生的山景中。她没耽搁,径直朝著记忆里“封氏百草阁”的位置走去。度假村主街空荡安静,现代建筑在原始山林背景下有种怪异的不真实感。很快,那古色古香的阁楼出现在眼前,门开著,里面传来隱约的交谈声和器物轻碰的响动。
她刚走到门口,就见封常远和封烈兄弟俩正站在堂中一张长案旁,对著摊开的一本地图和几样草药样本低声討论著什么。封常远手里还拿著个小本子在记录。
“忙著呢?”戚蓝靠在门框上,打断了他们的討论。
两人闻声抬头。封烈眼睛一亮,露出笑容:“戚蓝前辈!您怎么来了?”
“陈安然让我来看看那昏迷的丫头怎么样了。”戚蓝走进来,目光扫过堂內堆放的各类物资,鼻翼微动,闻到空气中混杂的药材清香和一丝极淡的、属於莫涵病体的沉闷气息,“人还在后面?”
“將她移到二楼客房了。”封常远放下本子,“封芷在照看。情况……不算好,也不算更坏。身体机能基本稳定,但神识依旧封闭,对外界毫无反应。此界灵气与之前迥异,我们尝试引入灵气刺激她甦醒,但效果甚微,不敢贸然加大力度。”
戚蓝点了点头,她对医术不精通,但也明白这种神魂层面的损伤最难处理。
“陈安然就是让我顺道看看,既然没醒,也就那样。”她话锋一转,隨意问道,“你们吃了没?胖子那早饭弄得还挺像样。”
封烈笑道:“我和我哥已经吃过了。”
戚蓝点点头,目光又飘向门外灰濛濛的天,“你们收拾得怎么样了?陈安然说了,山下这片地方,各家可以自己划地盘,儘快安顿下来。”
“刚已收到家主传讯,我正与舍弟商议此事。”封常远指向案上的简易地图,“百草阁此处位置挺好,背靠山体,前临主街,便於经营也利於防卫。我们打算將阁楼后方及侧面几间相连的空屋一併整理出来,作为炼丹、储药及弟子居所。只是……”他顿了顿,“许多现代药材在此界恐难寻获,丹方也需根据此界灵气与药性重新调整,是个漫长功夫。”
“急什么,日子长著呢。”戚蓝不以为然,“先有个窝,把人拢住,別的慢慢来。”她说著,似乎感应到什么,那双兽耳敏锐地转向大门外的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
“有动静。”她语气一凝。
封常远和封烈立刻警觉起来,放下手中事物,与戚蓝一同快步走到百草阁门口,朝度假村入口方向望去。
只见主街尽头的石板路与外界泥土地交接处,约莫二三十个身影,正畏畏缩缩、探头探脑地靠近。
他们穿著粗布短打,衣衫上打著补丁,手里拿著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几把锈跡斑斑的旧铁叉。都是青壮男子,面黄肌瘦,脸上混杂著恐惧、警惕和强烈的好奇,远远望著度假村里那些整齐光洁、样式古怪的建筑,不敢再往前。
他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寂静的清晨,仍有些许颤音飘过来:
“……仙、仙家洞府?”
“不像……没见过这样的房子……”
“是妖吧?突然冒出来的……”
“里、里面好像有人影!”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汉子,手里紧握著一把相对完好的柴刀,喉结滚动,鼓足勇气,朝著度假村方向,用带著浓重口音的官话颤声喊道:
“里、里边……是人是仙?还、还是……何方神圣?俺们是山下小石村的!这、这片山头,一向是俺们村打柴、採药的地界……你、你们从哪来?想、想干啥?”
戚蓝眯起了眼,目光扫过那群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村民。
“来『客』了。”
戚蓝双手抱胸,慢悠悠踱步上前,玩味的看著那群如惊弓之鸟的村民。她清了清嗓子,“你们別慌。我们不是妖,也不是什么吃人的精怪。我们是……嗯,云游至此的修行者。”
“修、修行者?!”
那“修行者”三字甫一出口,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炸开!
方才还只是警惕好奇的村民们,脸上血色“唰”地褪尽,眼中爆发出远比见到妖物更甚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为首那黝黑汉子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身后的青壮们更是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齐齐向后踉蹌,隨即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跑——!快跑啊——!”
“仙、仙爷饶命!俺们这就走!这就走!”
“別杀我们!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刚才还勉强维持的队伍瞬间崩溃,二三十个村民屁滚尿流,转身就朝著来时的山林拼命逃窜,连掉落的农具都顾不上捡,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对他们而言,妖魔鬼怪或许还可凭藉经验躲避或祈求,但“修行者”……那是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螻蚁、动輒屠村灭寨、掠夺一切的存在!远比任何山精野怪更恐怖百倍!
戚蓝:“……”
她张了张嘴,一时有点无语。这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她活了这么久,见过怕妖的,见过怕鬼的,还真没见过一听“修行者”就跟见了阎王似的凡人。三千年前这修仙界风气,到底差成什么样了?
封常远和封烈也面面相覷。
就在这短暂的错愕与村民们亡命奔逃的嘈杂声中——
“嗡!”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毫无徵兆地从远处天际传来!
紧接著,五道顏色各异的遁光,如同撕破晨雾的利箭,以惊人的速度朝著度假村方向疾射而来!遁光中蕴含著毫不掩饰的强横威压与凌厉杀气,所过之处,林间鸟兽惊飞,空气都仿佛被割裂!
那股威压……赫然是金丹期!而且不止一人!
五道遁光来得极快,几乎是破空声刚至,人影已临!
遁光在度假村上空数十丈处骤然停驻,强横的灵压毫无顾忌地倾泻而下,如同无形的巨石,狠狠砸在下方每一个人的心头。
来者五人,皆身著不同制式的华丽袍服,或绣雷纹,或绘火云,或缀星芒,显然分属不同势力。他们脚踏虚空,周身灵光吞吐,目光如电,冷漠而倨傲地扫视著下方这片凭空多出的“奇异建筑群”,以及建筑前那些衣著古怪、气息混杂的人群。
为首是一名麵皮焦黄、双目狭长的中年道人,身著紫电纹道袍,背负一柄古朴长剑,气息最为凌厉,已达金丹中期。他身侧稍后,是一位身材丰腴、媚眼如丝的红衣<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指尖缠绕著几缕粉红色的雾气,修为也在金丹初期。另外三人,两名精悍男子,一名白面书生,皆是金丹初期修为。
“咦?”那红衣<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率先开口,声音甜腻,她目光掠过下方建筑,又在戚蓝、封常远等人身上转了转,尤其多看了戚蓝那双非人的兽耳和竖瞳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是何处来的野修?还有化形不全的小妖?这片山头……昨日明明还只是荒林,怎一夜之间,多了这些奇形怪状的屋舍?尔等,用的何种障眼法?还是说……得了什么上古遗府的机缘,在此显化?”
她话语轻鬆,但眼中的贪婪与审视,却毫不掩饰。
那焦黄麵皮的道人冷哼一声,声如金铁交击:“管他什么障眼法、机缘!此地灵气波动异常,突然现世,必有不凡。尔等气息驳杂微弱,最高不过筑基中期,也配占据此等宝地?速速报上跟脚,献出此地隱秘与所得宝物,或可饶尔等不死,收为奴僕!”
也在这时,天宝道长等人见此情形,已赶忙快步赶了过来。
而这金丹中期的道人正眼也不看天宝他们一眼,金丹中期的威压又加重了几分,刻意针对下方眾人。天宝道长脸色一白,闷哼一声,体內灵力运转顿时滯涩。封常远、封烈修为更低,更是呼吸艰难,额头见汗。
戚蓝琥珀色的竖瞳竖成一条细线,周身妖气本能地勃发抵抗,但在这等金丹威压联合之下,亦是步步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差距太大了!
从现代而来的眾人,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三千年前修行界“弱肉强食”法则的残酷一面。没有道理可讲,没有秩序可依,实力便是唯一的话语权。
“前辈……”天宝道长强撑著踏前半步,试图交涉,“我等初来乍到,並无恶意,此地……”
“聒噪!”那白面书生模样的金丹修士不耐地一拂袖,一道阴柔掌风凌空拍下,直取天宝道长面门,“筑基螻蚁,也配与我等说话?”
掌风未至,那股阴寒歹毒的气劲已让天宝道长鬚髮皆张,如坠冰窟,避无可避!
封文正、姜堰等人目眥欲裂,却救援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没有任何徵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就像有人轻轻拨动了天地间某根无形的琴弦。
那凌空拍下的阴柔掌风,距离天宝道长面门尚有尺许,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消融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紧接著——
“嗯?”
五名金丹修士脸上的倨傲与冷漠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们感觉到,自己周身澎湃流转的灵力,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不是阻滯,不是压制,而是……彻底失去了联繫!
仿佛他们苦修数百载、早已如臂使指的丹田与经脉,在剎那间变成了与天地灵气隔绝的“绝缘体”。金丹依旧在紫府中旋转,却再也汲取不到外界一丝一毫的灵气补充,连带著他们施展的浮空法术也瞬间失效!
“怎么回事?!”
“我的灵力!!”
“禁法?何方高人?!”
惊怒交加的喝问尚未完全出口,失去了灵力支撑的五道身影,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又像是被无形大手狠狠拍落的苍蝇,从数十丈高空,直挺挺地、狼狈不堪地朝著地面坠落!
“砰!砰!砰!砰!砰!”
五声闷响,尘土飞扬。
那焦黄麵皮的道人摔得最狠,以脸蹌地,紫电道袍沾满泥污,髮髻散乱。红衣<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尖叫一声,勉强扭转身形,却仍是一屁股坐在了坚硬冰冷的石板路上,疼得她花容失色。其余三人亦是摔得七荤八素,灰头土脸。
高高在上的金丹威压,荡然无存。
方才还如同待宰羔羊的戚蓝、天宝道长、封常远等人,全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五位金丹修士,前一秒还气势汹汹,掌控生死,下一秒就灵力尽失,从天上栽了下来,摔得毫无形象?
这……这是什么情况?
只有戚蓝,似有所感,兽耳微微一动,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望向云隱山主峰的方向。
“是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