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然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天,夕阳已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一抹暗红。
夜幕即將降临。
而他们,將要穿越的,是比这夜幕更加深邃的三千年时光。
“一月后的早八点。”陈安然最后宣布,“我会启动时痕古玉,带所有人前往大乾。”
“这一月,诸位可处理此界未尽事宜,与亲友道別,准备行装。”
“记住,我们可能一去不回。”
“也记住,我们要去带回的,不止是几个人,而是一个……不同的未来。”
广场上,眾人肃立。
夜风吹过,带著山间的凉意。
陈安然转身,走向正殿。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挺直如松,却又仿佛背负著整个时代的重量。
身后,是即將隨他穿越三千年的同伴。
身前,是未知的过去与渺茫的希望。
但无论如何,这一步,他必须踏出。
为了师姐们。
为了云隱宗。
为了那句——“回家吧,粥要凉了”。
………………
云隱宗的夜,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短暂。
自那日广场宣告后,山上山下便陷入一种奇异的忙碌与寂静交织的氛围中。
陈安然给了所有人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对於寻常人而言,不过三十个日夜轮转,对於修行者,尤其是如今这灵气断绝、修行路断的修行者而言,却足以发生天翻地覆的心境变化。
山门未再彻底紧闭,但陆空与慧明轮值守在山门处,除非必要,不允外人轻易打扰山上的“准备”。这准备是什么,大多数人並不完全知晓,只模糊知道云隱宗要有大动作,陈真人似乎在筹划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封家与姜家的人在次日便大多下山了。封常远和封烈两兄弟留了下来,负责和封禄联繫,购买前往古时代时所要用到的物资。
其余子弟则被遣回,一则处理家族事务,做出必要安排——毕竟这一去,或许真是永別;二则,也是保守秘密,避免消息过早外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恐慌。
接下来的日子,云隱山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忙碌状態。
山下度假村的游客已被疏散——沈醉以“地质灾害预警”为由,暂时关闭了整个度假村。
云市封家,封家的演武场上,三十余名封家子弟列队站立。家主封文正在封文远和封岳以及一眾长老的陪同下站在高台上。
三十余名封家子弟,皆是最核心的嫡系与旁支精锐,此刻列队而立,鸦雀无声。但每一双眼睛深处,都燃著一簇压抑的火——不是往日修炼时的进取之火,而是夹杂著渴望、挣扎、乃至一丝慌乱的求生之火。
灵气断绝,已近半月。
起初只是滯涩,渐渐是彻底的空无。无论他们如何催动家传功法,如何感应吐纳,天地间再无半分灵机回应。曾经滋养经脉、充盈丹田的温和力量,消失得乾乾净净。他们像是骤然被拋上旱地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窒息般的恐慌。
修行路,断了。
至少在此界,断了。
而如今,一条新的路,或者说,一条回溯至灵气尚存时代的路,就在眼前。
高台之上,家主封文正面色沉凝,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他身旁,封文远和封岳並肩而立,再两侧,是三位气息沉厚、鬚髮皆白的长老。此刻,即便是这些平素位高权重、养尊处优的长老,眉宇间也难掩一丝焦灼。
“召集尔等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已有耳闻。”封文正开口,“云隱宗陈道友,欲以无上秘宝,携眾回溯三千载光阴,重返大乾王朝。此行,一则为扭转惨剧,挽救……包括我封家血脉封小鹿在內的诸位云隱宗道友;二则,”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亦是为我等修行者,寻一条……续道之路。”
台下子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然,时光回溯,牵扯因果,凶险莫测,更受秘宝所限,能携带者数量有限。”封文正继续道,目光扫向身旁的封文远和封岳,“文远、封岳两位长老以及封常远和封烈,已得陈道友首肯,確定隨行。此外,陈真人予我封家另外六个名额。”
“六个名额”四字一出,演武场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隨后又轰然沸腾!
“六个名额?!我封家在场核心子弟便有三十七人,还有诸位长老……”
“家主!此事岂能如此草率!”
“小鹿是我封家女儿,救她回来,我封家义不容辞!但名额如此之少,如何够分?”
群情激奋,议论纷纷。恐惧与希望交织下,平日里的尊卑秩序似乎都有些鬆动。
群情激奋,议论纷纷。恐惧与希望交织下,平日里的尊卑秩序似乎都有些鬆动。
“肃静!”一位面如重枣的长老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这才总算勉强压下了场中的嘈杂。
他是六房长老封厉山,性子最是火爆刚直。
封文正抬了抬手,示意封厉山稍安,“正因名额珍贵,事关重大,才需谨慎抉择。此去非是游山玩水,而是搏命求存,更是背负著改变过去、影响未来的重任。需考量实力、心性、智谋,以及对云隱宗、对小鹿之事的了解与决心。”
他话音未落,台下已有人按捺不住。
一名身形魁梧、面容与封烈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率先出列,抱拳朗声道:“家主,诸位长老!弟子封刚,炼气中期修为,兼皮糙肉厚,可为先锋!小鹿妹妹自回家就与我亲近,救她之事,我义不容辞!且此界灵气已绝,留下亦是苟延残喘,弟子愿往古时,为家族,也为自身道途,搏一个未来!”
他声音洪亮,眼神坚定,更直接点出了“道途”这个所有人最关心的核心。
立刻又有一名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的女子站出,她是封家旁支的封芷,修为虽只有炼气初期,却以机敏和一手不错的医术在族中小有名气:“家主,弟子封芷,修为或许不及诸位兄长,但精通药理与急救之术。回溯古时,环境陌生,危机四伏,疗伤解毒不可或缺。或能派上用场。”
紧接著,又有数人出列自荐,或强调战力,或突出特长,或痛陈与封小鹿的感情,或直白表达对灵气的渴望与对留在此界绝望未来的恐惧。场面再次变得喧闹,甚至隱隱有了火药味。
“够了!”二长老,一位身形消瘦、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封玄影冷声开口,他是封家掌管刑责与谍报的长老,最是冷静寡言,“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名额归属,岂是凭谁嗓门大、谁说得可怜便能决定?”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爭得最凶的子弟,几人顿时噤声,低下头去。
封玄影看向家主封文,又看了看封文远和封岳,缓缓道:“依老夫看,此事需综合权衡。实力,確为保障生存之本;特殊技艺,亦不可或缺;但与云隱宗,尤其是与陈真人、与小鹿的关联与信任,更是重中之重。毕竟,我等是去依附他人,寻求庇护与並肩作战。”
一直沉默的大长老,也是封家修为最高、年纪最长的封古松,此时捋著雪白的长须,缓缓开口,“玄影所言有理。然,老夫还有一言。”他浑浊却依然精光內蕴的眼睛扫过台上几位长老,最后定格在家主封文身上,“此番机缘,千载难逢。不仅关乎子弟前程,亦关乎我封家……在未来可能的全新格局中的位置与传承。老夫年事已高,本不应与后辈爭此机缘……”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然,老夫筑基中期修为,浸淫丹道百余年,对古时灵气环境、灵草变化或有独到见解。更曾与云隱宗已故的老掌门有过一面之缘,论及丹理。若老夫前往,或能更快与云隱宗建立信任,为家族谋得更多……立足之资。”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皆惊!
大长老竟然亲自下场爭夺名额!这无异於表明,这场爭夺的激烈与残酷,已远超预期,连最高层都已无法保持超然。
封厉山脾气最爆,闻言忍不住哼道:“古老,您德高望重,坐镇家族便是定海神针。此去吉凶未卜,风险极大,您何必亲身涉险?不如將机会留给更有衝劲的年轻人,您將丹道心得传授一二,便是大功!”
封古松眼皮微抬,淡淡道:“老六,如今灵气断绝,丹道在此界已成绝响。心得?不过是废纸一堆。老夫的道,也在前方。况且,老夫虽老,这把骨头,未必就比年轻人经不起折腾。”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家主封文正,此刻感受到台下子弟眼中更深的焦虑与台上长老间无形的角力,心中压力如山。
不过心中却暗中窃喜。
因为陈安然给他们的不是六个名额,而是七个。
少报一个,是因为他要了。
修行之路,谁不想往之?哪怕是去极度危险的古时代。
而这样的一幕,同样上演在蜀中姜家,甚至那边爭得更加激烈……
………………
云隱宗度假村国际温泉酒店的一间总统包房內,住著天宝道长和沈醉,这二位並没有回茅山。
以他们茅山的风气,没有封姜两家卷,天宝道长只给门中长老们发了个简讯就没再管。
此时天宝道长翘著脚,躺在沙发上,手里拎著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酒是普通的米酒,没什么灵气,喝起来没滋没味。
沈醉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手里拿著一沓符纸,试图画符,但笔尖落下,符纸毫无反应——没有灵气灌注,符籙不过是鬼画符。
“別试了,没用的。”天宝道长懒洋洋地说,“这几日,老子试了八百回了,屁用没有。这天地,是真『死』了。”
沈醉颓然放下笔:“师尊,我们真的要去那个……大乾?”
“怎么,怕了?”天宝道长斜他一眼。
“不是怕……”沈醉挠挠头,“就是觉得……太玄乎了。时光倒流三千年……这真的可能吗?陈道友他会不会是……受了刺激,所以……”
“所以什么?疯了?”天宝道长嗤笑,“小子,老子我活了大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陈小子那眼神,不是疯子的眼神。那是认定了路,死也要走下去的眼神。再说了,”他灌了口酒,“你戚师伯都去了,老子能不去?小黑豹精得很,亏本的买卖她可不干。”
提到戚蓝,沈醉表情更古怪了:“戚师伯她……好像还挺期待?”
“她啊,”天宝道长望著房梁,“活得太久,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无聊。这种找死……不,这种刺激的事,正合她胃口。”
他放下酒葫芦,坐直身体,脸上嬉笑之色褪去:“沈醉,咱们修道之人,求的是什么?长生?逍遥?还是……见识这天地间真正的奥秘?”
沈醉怔住。
“如今长生路断,逍遥难求。”天宝道长缓缓道,“但这穿越时空,逆流歷史,亲眼见证甚至参与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奥秘』?老子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不去,死在这灵气枯竭的破地方,我不甘心。”微微一顿,又说:“而等度过千年时光,回到现代,兴许我还能救我那老朋友一命。”
“师尊,您是说龙虎山张老天师?”
“嗯,不是他还能是谁?”
说著,天宝道长又看向沈醉:“你要是不想去,就留下。”
沈醉沉默许久,最终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弟子……愿隨师尊前往。”
“这才像话。”天宝道长咧嘴笑了,重新躺回去,晃著酒葫芦,“那就准备吧。多带点硃砂、黄纸,到了那边,灵气再现,肯定有用。”
………………
与此同时,度假村的另一边,灵巧坊。
姜云和阿生这段时间整天泡在姜堰带来的几个大箱子里。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全是各式各样、奇巧精密的机关器件、图纸笔记,还有一些用特殊手法封存的稀有材料。
“么爸儿这是把他的半个家底都搬来了。”姜云苦笑著对阿生说,手上却不停,快速辨识、分类、组装著一些小型的便携机关,“说是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这些东西可能比法术还好用。”
阿生默默帮忙递著工具,偶尔指一指图纸上某个复杂的结构,姜云便眼睛一亮,两人低声討论起来。在这灵气沉寂的时代,这些依靠物理规律和精巧构思的“奇技淫巧”,似乎焕发出了別样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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