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忽然被拉得很长,又似乎很短。每一个瞬间都被无声地放大,同时又飞快地溜走,抓也抓不住。
傍晚,李胖子和赵萌萌果然来了,被陆空和慧明挡在山门外。陈安然得到通传,下山去见他们。
“师父!您没事吧?山上怎么封了?掌门师伯她们……”李胖子一脸焦急,脑门上全是汗。
赵萌萌也眼巴巴地看著他。
“我没事。”陈安然打断他,语气儘量平和,“掌门师姐……有些感悟,闭关了。我也需要静修一阵。宗门暂时封闭,你们不必担心。”
“那……那要多久?”李胖子追问。
“说不准。”陈安然移开视线,“度假村那边,你和萌萌多费心。有事……可以找陆空或者慧明传话。”
李胖子张了张嘴,看著陈安然明显不欲多言的神色,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师父您放心!店里有我!您……您和掌门师叔、二位师叔,都保重!”
赵萌萌像是看出了些不对劲,只说:“师父,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们说。”说完,赵萌萌就也下山了。
看著李胖子一步三回头、带著赵萌萌下山的敦实背影,陈安然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拐角。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上回山的路。石阶一级一级,仿佛没有尽头。
夜色再次降临。
今晚,封小鹿提议在院子里喝茶。她翻出了苏婉珍藏的一套素白瓷茶具,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小罐陈年普洱。没有灵泉,就用普通的山泉水烧开。
三个人坐在石桌旁,看封小鹿像模像样地温壶、洗茶、冲泡。茶汤在白色的杯盏里显出醇厚的红褐色,香气並不高扬,却沉静温润。
“大师姐以前说,这茶要存著,等有大事的时候喝。”封小鹿捧著茶杯,小声说,“现在……算大事吧?”
魏青衣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抿了一口:“嗯。”
陈安然也喝了一口。茶味醇和,微苦,回甘很慢,但持久。
没有太多话。只是静静地喝著茶,听著院子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偶尔封小鹿会说一句“这茶真好”,或者魏青衣点评一下水温和浸泡时间。
夜空依旧清澈,星光洒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他们沉默的眉眼间。
日常在继续。吃饭,散步,整理旧物,做一点琐碎的事情。对话寻常,表情平静。只是在那平静之下,在那偶尔交匯又迅速分开的眼神里,在那有意无意放轻的脚步声里,在那对最普通食物滋味的格外珍惜里,时间正以另一种无声的方式,流淌向前。
第三天,如期而至。
清晨,陈安然依旧早起,做了阳春麵。魏青衣安静地吃完,放下筷子,看向他。
“今天,”她说,“我想去山顶看看。”
陈安然握著筷子的手一紧,点了点头。
封小鹿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努力笑著:“我也去!我好久都没看我们云隱宗早上的云海了!”
登上云隱山最高处,正好赶上日出。云海翻腾,金红色的光芒刺破天际,將云层染成瑰丽的锦缎,壮观得令人屏息。
魏青衣站在崖边,山风吹起她的长髮和衣袂。她静静地看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面向陈安然和封小鹿。
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比身后的朝霞更好看。
“我走了。”她说。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痛苦挣扎的痕跡。就像大师姐一样,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到手臂,再到全身,一点点化作微光,消散不见。
最后完全消失前,她看向陈安然,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没有声音。然后,那点微光也彻底融入了金色的阳光中,再也寻不见。
封小鹿的眼泪终於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死死咬著嘴唇,没有哭出声。
云海依旧翻腾,日出依旧辉煌。
只是山顶,少了一个人。
陈安然揽住封小鹿颤抖的肩膀,声音低而稳:“我们回家。”
日子还在继续。只是三碗面,变成两碗。院子里的石桌旁,少了一个清冷的身影。
封小鹿变得安静了许多,但依然努力地吃饭,努力地说话,努力地找事情做。她不再提“百宝箱”,而是开始整理苏婉和魏青衣留下的东西,衣服、书籍、一些小物件,分门別类,收拾得整整齐齐。
陈安然则开始更频繁地出入那间山腹石室。他不去看血池,只是长久地站在那排书架前,翻阅那些积满尘埃的古老卷册。陆空有时会无声地出现,在他需要时,递上某本特定的典籍,或者解答一些关於阵法、关於灵气本质的艰深问题。他的解答简洁而精准,仿佛那些知识早已刻入骨髓。
慧明依旧每日在偏殿诵经,木鱼声和梵唱在灵气枯寂的山林间传开,似乎比以往更添了一份苍凉。
第五天,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平静中到来。
这一天,封小鹿起得特別早。她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裙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还笨手笨脚地试图给自己编个辫子,最后还是陈安然默默接过,帮她编好。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
“好看。”陈安然说。
她做了早饭,很简单的小米粥和咸菜,却摆得很用心。吃饭的时候,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和陈安然抢糖吃,说二师姐总是冷著脸却偷偷帮她补衣服,说大师姐身上总有安神香的味道,闻著就安心……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下去。
吃完早饭,她拉著陈安然在宗门里慢慢地走,每一处都走到,每一处都看很久。走到正殿,走到偏殿,走到药田,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走到广场。
最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陈安然坐过去。
“小师弟,”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带著点撒娇的意味,“我有点困了。”
“嗯。”陈安然揽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別难过。”她说,“大师姐和二师姐……都在前面等我呢。我们只是……换了个地方在一起。”
“嗯。”
“你以后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山门要看好,李胖子他们要是惹了麻烦,你……你能帮就帮,別太凶。”
“好。”
“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以后就没有惹祸精给你添麻烦啦。”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