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衣將水盆放在院角的石槽边,净了手,这才转向陈安然与封常远,“伤口已重新清理上药,暂无恶化跡象。她体內气息依旧混乱,但似乎……封锁神识的力量,稍有鬆动。”
陈安然精神一振:“能感知到她在尝试甦醒?”
“很微弱,”魏青衣走到两人近前,身上还带著淡淡的药草与清水的乾净气息,“像在深水中挣扎,偶尔能触到一线光,但很快又被拖回去。她的潜意识里,恐惧很深。”
封常远嘆道:“能让她恐惧至此……所见所歷,定然非同小可。”
三人正低声交谈著,后院的门扉再次被轻轻推开。封文远与封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身上还带著些许山下的尘囂气,见到院中三人,尤其是陈安然与魏青衣,均是一愣。
显然封小鹿这个不靠谱的只给封常远打了电话。
“陈小友?”封文远有些意外,快步上前,“我和老四见你离开,便想著不好空守,恰好杂物科那边招呼各派抽调人手,象徵性地参与今日的联合巡查路线勘定,我们便带了几个人去应了个卯。”他解释道,目光扫向静室,“莫涵道友情况如何?”
“暂无大碍,但甦醒仍需时间。”陈安然答道,看向封岳,点头致意,“封岳前辈。”
封岳“嗯”了一声,神色比之前缓和许多,也衝著魏青衣拱手示意,隨即看向封常远:“烈儿在前面看店,说你们在后院,我便和你三伯直接过来了。巡查不过是走个过场,沿著主街和几条既定路线走了走,各派的人都心照不宣,没见什么真章。倒是韩家的人,问东问西,尤其对山上的日常和掌门动向,格外『关心』。”
封文远也接口道:“沈醉居中协调,面面俱到,但能看出他也颇为吃力。天宝道长和张清源倒是尽力维持著秩序。”
陈安然將二人带来的信息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有劳两位前辈费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封文远摆摆手,看了眼手錶,此时已近午时。“这一忙活,都到这个时辰了。陈小友,魏道友,若山中无事,不如留下用顿便饭?烈儿应该已经让前面伙计去仙膳坊取些菜食回来了,我们自家人,正好也说说体己话。”
封常远也笑道:“是啊,后院清净,咱们就在这石桌边简单吃点,也避人耳目。”
陈安然看向魏青衣,见她微微点头,便应承下来:“那就叨扰了。”
“何谈叨扰,你们能留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封文远笑道,吩咐封常远,“常远,去前面看看,菜取回来没有,再让你弟弟烫壶酒,要温的。”
封常远应声而去。封岳则走到石桌旁,用袖子拂了拂石凳上的灰尘,动作略显僵硬,却带著一份笨拙的诚意:“坐。”
陈安然与魏青衣道谢落座。不多时,封常远和封烈便端著几个食盒进来,后面跟著的伙计还抱著一小坛酒並几副碗筷。
菜色不算奢华,却是仙膳坊的精致手艺,几样清淡小炒,一碗燉得奶白的鱼汤,还有一碟灵面馒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封烈麻利地摆好碗筷,嘿嘿一笑:“陈哥,魏师姐,將就吃点。我爹和四叔特意嘱咐,挑了些清淡滋补的。”
“已经很好了,多谢。”陈安然温声道。
五人围石桌而坐,封文远亲自斟酒,酒液微温,醇香扑鼻。“自家酿的松子酒,不算什么灵酿,但胜在乾净爽口,暖身不燥。”
几杯温酒下肚,院中气氛越发鬆弛。话题自然而然又绕回眼下的局势。
“七日之期,这才第二天。”封常远夹了一筷子笋片,沉吟道,“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不断。各派年轻弟子还好,那些带队的老傢伙们,一个个眼睛都毒得很。”
“他们查他们的,我们稳我们的。”封文远呷了口酒,目光沉稳,“云隱宗根基在此,不是谁想撼动就能撼动的。只是这莫涵道友……终究是个变数。”
陈安然放下酒杯:“莫涵道友是关键。她若能醒,许多谜团或可迎刃而解。在此之前,我们需为她,也为云隱宗,爭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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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青衣安静地吃著饭,偶尔抬眼倾听,此时轻声开口:“山下巡查,明日是否会扩大范围?”
封岳哼了一声:“按今日沈醉透露的口风,明日恐怕会往周边山林探探。”
“对了,”封烈此时想起什么,接话道:“刚才他们巡查路过我们百草阁时,我隱约听见茅山两个执事閒聊,提到好像有人在暗中打听『戚老板』的猫咖,问得挺细,比如平时客流、有无生面孔长住之类。不过被天宝道长听见,训斥了一顿。”
陈安然与魏青衣对视一眼,心中瞭然。戚蓝身份特殊,乃茅山长老,难免引人注意,好在天宝道长明显是维护的。
“戚道友自有分寸。”陈安然只说了这么一句。
午饭在平静中结束。之后封文远坚持送陈安然与魏青衣到后门,“莫涵道友这边,我们会仔细照料,一有甦醒跡象,立刻传讯於你。”
“有劳封前辈。”陈安然郑重拱手。
封岳站在封文远身后半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陈安然与魏青衣点了点头,目光比起先前,少了许多疏离与冷淡。
两人再次悄然融入后山的小径。午后林间的光影斑驳陆离,与来时相比,心中所载却已截然不同。
陈安然与魏青衣回到云隱宗时,已是午后。
苏婉正在庭院中修剪一株绿植,见二人归来,放下手中花剪,温声道:“回来了。情况如何?”
“莫涵道友伤势稳定,但仍未甦醒。”陈安然简要道,“封家將她安置在百草阁后院的静室,常远师兄和烈师弟亲自照料。”
魏青衣补充:“她神识封锁极深,似在恐惧害怕什么,偶尔有鬆动跡象,但转瞬即逝。”
苏婉轻轻頷首,眸中闪过一丝忧色:“神识自封,往往是受到了极大衝击或威胁。”她顿了顿,看向陈安然,“封家那边……”
“封前辈明確表態,会全力相助。”陈安然道,“文远前辈说,封家既然站在云隱宗这边,就会站到底。”
苏婉眼中浮起暖意:“封家重情义,这份情谊,云隱宗当铭记。”她转身走向石桌,“先坐下说话,我让小蛮煮了安神茶,你们奔波半日,也歇歇。”
三人刚落座,林小蛮便端著茶盘从厨房出来,依次奉茶。茶水澄澈,氤氳著淡淡的灵草清香。
“小蛮,小鹿和萌萌呢?”陈安然问。
“小鹿带萌萌去后山采菌子了,说晚上加菜。”林小蛮答道,“慧明师父去了偏殿,小玲儿在午睡。”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封小鹿雀跃的声音:“大师姐!小师弟!我们回来啦!”
只见封小鹿和赵萌萌各拎著一个竹篮,篮中满是新鲜的山菌,还带著泥土与露水的气息。封小鹿额角微汗,脸上却满是笑容,赵萌萌跟在她身后,脸蛋红扑扑的,显然也走得急。
“看!这么多鸡樅菌和松茸!”封小鹿献宝似的举起竹篮,“今晚让李胖子燉个菌子汤,鲜掉眉毛!”
苏婉含笑点头:“好,晚上就吃菌子宴。你们先去清洗一下,换身衣服。”
封小鹿应了声,却先凑到陈安然身边,压低声音:“小师弟,百草阁那边……”
“暂时无事。”陈安然简短道,“详细情况晚些再说。”
封小鹿会意,拉著赵萌萌往厢房去了。
苏婉目送她们离开,才轻声道:“这几日,小鹿似乎沉稳了些。”
“三师姐只是爱闹,大事上从不含糊。”陈安然喝了口茶。
………………
菌子宴设在云隱宗的膳堂。
李胖子亲自掌勺,將封小鹿和赵萌萌採回的新鲜山菌料理得淋漓尽致。松茸切成薄片,用少许山茶油煎得两面金黄,撒上细盐,最大程度保留了山野的鲜香;鸡樅菌与散养灵鸡同燉,汤色奶白,香气扑鼻;还有清炒牛肝菌、菌菇燜饭……
一桌子的山珍,虽不奢华,却透著山林自然的馈赠与温暖。
膳堂內灯火通明,眾人围坐一桌,就连平时多在房中静修的慧明,也被小玲儿拉著坐到了桌边。小傢伙闻著香味,眼睛亮晶晶的,挨著苏婉坐好,一副乖巧等待开饭的模样。
“李胖子,手艺又精进了啊!”封小鹿夹起一片煎松茸,咬得咔嚓脆响,满足地眯起眼,“这味道,绝了!”
李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本来在广市做生意时,就经常自己下厨,现在成为仙门的外门弟子后,更是每日跟著后厨里的大厨里学习。只见他笑著说:“三师伯喜欢就好。这菌子新鲜,怎么弄都好吃。”
苏婉微笑著给身边的小玲儿盛了碗鸡汤:“慢点喝,小心烫。”又抬眼看向眾人,“今日难得聚得齐,都多吃些。”
陈安然坐在魏青衣身侧,安静地吃著饭。菌子的鲜甜在口中化开,虽然没有他进化过的食材好,但暖汤入腹,还是十分舒坦。
“师父,”赵萌萌小口喝著汤,忽然想起什么,“下午我和三师伯在后山,好像看到两个生面孔在林子外围转悠,穿著像是游客,但步伐很稳,目光也总往山上瞟。我们没靠近,采了菌子就从另一边绕回来了。”
陈安然神色不变:“可能是各派『暗访』的人扩大了范围。不必理会,只要他们不越界进入宗门范围,隨他们去看。”
“嗯,我们没搭理他们。”封小鹿点头,又撇撇嘴,“就是觉得有点烦,在自己家后山逛都不自在。”
“非常时期,忍一忍。”苏婉温声道,夹了块鸡肉放到封小鹿碗里,“等这事了结,让你小师弟带你好好下山玩几天。”
“大师姐说话算话!”封小鹿立刻眉开眼笑。
饭桌上气氛轻鬆,暂时將山下的纷扰隔绝在外。
小玲儿嘰嘰喳喳地说著白日里慧明以佛法教她如何稳定修为,林小蛮细心地帮她剔去鱼刺,赵萌萌和封小鹿斗著嘴,討论哪种菌子最好吃。魏青衣虽话不多,却也偶尔会应和一句,清冷的眉眼在暖黄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
陈安然静静看著这一切,心中那份守护的信念越发坚定。
饭后,眾人帮著收拾了碗筷。夜色已深,山风渐凉。
陈安然本欲回房打坐调息,苏婉却叫住了他:“安然,隨我来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书房。苏婉点亮桌上的古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室书香。她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立刻说话。
陈安然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等待著她开口。
良久,苏婉才轻声问道:“莫涵之事,你心中可有章程?”
陈安然如实答道:“眼下只能等。她若能醒,真相或许大白;若不能,或者醒来后所述之事牵扯太大……我们需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苏婉重复著,转过身,目光澄澈地看著陈安然,“你是担心,龙虎山內部的问题,可能超出想像,甚至……与某些名门正派有所牵连?”
陈安然沉默片刻,走到书案另一侧的圈椅坐下,“张天师修为高深,德望素著,若非里应外合,赤灵教圣女纵有通天之能,恐也难在龙虎山重地害他性命。莫涵道友身为亲传,重伤潜逃,其所见所惧,恐怕不止邪教。”
苏婉轻轻嘆了口气,“张天师在世时,或能凭威望镇住各方心思。如今他一去,水下暗礁,便都浮了上来。”
陈安然安慰道:“大师姐放心,宗门一切有我,你只需如常掌舵,稳住心神。外面的风雨,我来挡。”
苏婉静静地听著,眼中那丝忧色在陈安然沉稳的话语中渐渐化开,化作一抹温婉而信任的笑意。她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只是抬手,如往常般替他理了理並未凌乱的衣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