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僧人皆身著灰色僧袍,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为首的是几位面容肃穆、气息內敛的中年僧人,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开闔间精光隱现。
他们双手合十,口中低声诵念著经文,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直接敲在人的心湖上,让周围的嘈杂都不自觉地降低了几分。
队伍中间簇拥著一位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僧,他面容清癯,手持一串乌木念珠,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大地脉动相合,周身隱隱有淡金色的佛光流转,宝相庄严,令人不敢直视。
“是金刚寺的僧人。”魏青衣轻声对陈安然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讶异,“看这阵仗,为首的那位大师修为极高,应是寺中长老一辈。他们怎会如此招摇地出现在广市闹市?”
陈安然没有回答,他神情阴沉下来,双手也不禁握起拳头。
而当他看见队伍最末尾那个熟悉的年轻僧人时,更不禁皱起眉头,眼中满是厌恶。
慧明,这位释海盛的徒弟,此时与陈安然印象里的那位已是判若两人。
只见慧明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面色带著不健康的蜡黄,原本健硕的身形此刻看起来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紧紧跟在队伍后面,与前方那些同门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將他隔离开来。
陈安然沉默片刻,拉起魏青衣的手就要走,“走吧师姐,这群禿驴没什么好看的。”
可魏青衣却没动,她眼中流露出不忍,“为恶的是释海盛,与这慧明师傅未必相干。你看他形如枯槁,气息衰败,步履虚浮,分明是根基受损、精元大亏之兆,哪里还有半点修行人的样子?倒像是……受了什么严苛的惩戒。”
陈安然闻言,目光再次落向慧明。
確实,此时的慧明不仅形销骨立,周身更无半分灵力波动,如同一个被掏空了芯子的稻草人,唯有一双眼睛,空洞地注视著前方僧人的背影,里面藏著难以言说的麻木。
魏青衣轻嘆一声,“看他这模样,怕是吃了不少苦头。释海盛造下的孽,他却承担了大部分后果。”
陈安然眉头皱得更紧,“不管如何,自那事后,我们云隱宗就不可能再和金刚寺有任何瓜葛。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他再次示意魏青衣离开。魏青衣虽心有不忍,但也知陈安然所言在理,於是便要隨著陈安然离开。
可就在这时候,在街角处又出现了两位熟人——沈醉和他的小跟班小齐。
沈醉也恰好看见了他们。他眼睛一亮,立刻带著小齐快步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陈道友!魏道友!真是巧了!”
陈安然微微一怔就和沈醉握了握手,“確实巧。”
沈醉看上去心情很好,他笑著说:“本来想著等诸事定下后再与二位联繫,现在既然遇上,就一起吧。”微微一顿,沈醉又接著说道:“我约了金刚寺的大师,共同处理这次事件。”
陈安然语气不悦的说:“沈科长,你有官方背景又是茅山传人,或多或少应该清楚我们云隱宗与金刚寺之间的过节。”
沈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奈地摊了摊手:“陈道友,释海盛之事,確实是金刚寺理亏。但事件调查到现在,也有了眉目,所以也確实绕不开他们。”
陈安然眉头紧皱,“这话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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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嘆气,“还不是和那释海盛有关,没想到他人没了,他的弟子还……哎,具体的等晚些再说。”
说著,沈醉便领著小齐快步迎向那群金刚寺僧人。
陈安然和魏青衣对视一眼,过了两秒,魏青衣就说:“走吧,过去看看。”
陈安然深吸一口气,没有反对,点了点头。
沈醉快步走到那队金刚寺僧人面前,对著为首的红衣老僧恭敬地合十行礼。
“海山大师,劳烦诸位下山跑这一趟了。”
被称作海山大师的红衣老僧停下脚步,他身后的僧眾也隨之静止,原本低沉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海山大师面容古井无波,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沈醉,单手竖掌回礼,“既然此事可能与鄙寺叛徒释海盛遗留的孽障有关,金刚寺责无旁贷。”
说完,他的目光隨即越过沈醉,落在了不远处的陈安然和魏青衣身上。
沈醉连忙侧身引荐:“海山大师,这两位是云隱宗的陈安然道友和魏青衣道友,亦是此次协助我们调查的助力。”
听到“云隱宗”三字,海山大师身后的几位中年僧人面色微动,眼神中流露出复杂之色,有审视,有警惕,但更多的是尷尬。
而队伍末尾的慧明,身体更是颤抖了一下,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海山大师却神色不变,再次合十道:“释海盛昔日所为,对贵宗多有冒犯,老衲在此代金刚寺致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如今已伏诛,亦是罪有应得。”
他这番话语气诚恳,姿態放得极低,倒是让原本憋著一股气的陈安然有些意外,拳头鬆开,淡淡回了一礼:“大师言重了,过往之事,云隱宗不会忘记,但也非迁怒无辜之人之辈。”
海山大师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沈醉:“沈施主,此地非谈话之所,我们是否换个地方详谈?”
“当然,当然!”沈醉连忙应道,“我在附近安排了一处安静的茶室,诸位大师,陈道友,魏道友,请隨我来。”
一行人便隨著沈醉,穿过熙攘的街道,走向不远处一家格调清雅的茶舍。路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对这僧俗混杂、气质非凡的队伍指指点点。
茶香裊裊,在静謐的包间內瀰漫。
服务员上好茶点后便悄然退下,小齐从外面轻轻合上房门,室內只剩下金刚寺眾僧、沈醉、陈安然与魏青衣。
海山大师端起茶杯,並未饮用,只是感受著那温热的瓷壁,缓缓开口:“沈施主,电话中不便详谈。如今既已见面,还请將案件详情,告知老衲。”
沈醉神色一正,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资料,推到海山大师面前。
“大师,这是近一个月来,广市发生的五起离奇命案的详细资料。死者皆內臟枯萎,生机被瞬间抽乾,现场留有极其微弱但性质特殊的邪气残留。”沈醉指著屏幕上的数据和照片,“我们经过反覆排查和溯源,发现这种邪气的性质,与贵寺登记在册、已被列为禁术的《怨佛转生法》催动时產生的波动,有七成以上的相似度。”
怨佛转生法这五个字,瞬间让陈安然的瞳孔一缩,只因当时释海盛提到过,他製造“鬼航班”惨案,就是为了这什么“怨佛转生法”。
海山大师听到《怨佛转生法》之名,终於动容,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身后那几位中年僧人更是脸色骤变,有人甚至低呼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果然是这门邪法!”一位面容刚毅的僧人气愤道,“释海盛这败坏我佛门名声的祸害,生前犯下滔天罪孽,死后竟还遗毒世间!”
海山大师缓缓放下茶杯,指尖捻动乌木念珠,“《怨佛转生法》,乃我寺数百年前一位墮入魔障的前辈所创,以极端怨念与生灵精魄为引,妄图逆转生死,成就所谓『怨佛之身』。此法歹毒无比,有伤天和,早被列为最高禁术,封存於藏经阁深处,非方丈与戒律院首座共同首肯,任何人不得接触。”
而释海盛,正是当时的方丈。
陈安然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过来,当时在机场,释海盛可不是一个人,而是带著一眾弟子。
陈安然冷笑,“说这么多,无外乎就是这次害人之事又是你们金刚寺的弟子做的。”
海山大师听到陈安然这句毫不客气的指责,脸上並无怒色,只是眼中悲悯之意更浓。他身后几位中年僧人却有些按捺不住,面露慍色,但被海山大师一个眼神制止。
海山大师低念佛號,“陈施主所言,虽不中听,却是事实。释海盛,其部分追隨弟子亦隨之墮落,或死或逃,流毒在外。此次事件若真与《怨佛转生法》有关,確与我金刚寺管教不严、清理门户不力有脱不开的干係。”
沈醉见状,连忙打圆场,將话题拉回案件本身:“海山大师,我们目前锁定的几个嫌疑人,或者说可能的施法者,根据残留气息的追踪和行动模式分析,极可能就是释海盛的那些个弟子所为。”
海山大师缓缓捻动念珠,沉吟道:“《怨佛转生法》需以庞大怨念与精纯生机为引,过程凶险诡异,非心智坚定且修为深厚者不可尝试,亦极易反噬自身。那几个孽障,若无人指点,强行施展,无异於自取灭亡,更会貽害无穷。”
“所以,我们必须儘快找到他们,阻止惨剧再次发生。”沈醉神色凝重,“我们已经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进行布控,但对方行事狡猾,善於隱匿,而且对反追踪似乎颇有心得。所以,我想请金刚寺的诸位大师,凭藉对同源功法的熟悉,协助我们锁定他们的具体位置。”
海山大师闻言,缓缓頷首,“沈施主所言甚是。清理门户,阻止邪法害人,金刚寺义不容辞。”他转向身后一位面容精悍、目光如电的中年僧人,“海净师弟,你精研『无垢佛眼』,对气机感应最为敏锐,此事便由你主导,配合沈施主行动。”
名为海净的僧人肃然合十:“谨遵师兄法旨。”
沈醉脸上露出喜色,连忙道:“有海净大师出手,定能事半功倍!”他看向陈安然和魏青衣,“陈道友,魏道友,此事牵涉甚广,邪修狡诈,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把握,不知二位……”
陈安然沉默著,目光再次扫过角落里形销骨立的慧明,又看向面前態度诚恳的海山大师和一眾僧人。他心中对金刚寺的恶感並未消弭,但正如魏青衣所言,为恶者是释海盛,若放任其弟子继续作恶,受害的终究是无辜凡人。
陈安然看了一眼魏青衣,见她微微点头,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芥蒂,对沈醉道:“既然遇上了,我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沈醉见陈安然和魏青衣应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有二位道友鼎力相助,此事定能早日解决!”
海山大师也道:“陈施主深明大义,老衲代寺中僧眾及可能受害的百姓谢过。”
茶室內的商议很快结束,气氛虽因旧怨略显凝滯,但在共同的目標下达成了暂时的合作。
沈醉与海净大师低声交换著情报和行动计划,敲定了初步的排查方案。
“我们的人会持续监控几个灵力异常波动的区域,並重点排查死者生前可能共同出现过的场所。”沈醉指著平板上的地图,“海净大师,就劳烦您和诸位高僧,以佛法感应同源邪气,帮我们缩小范围,甚至直接定位。”
海净大师面容沉静,合十道:“分內之事。那《怨佛转生法》虽邪异,其根基终究脱胎於我寺正统佛法,运转之时,必有蛛丝马跡可循。老衲即刻便带弟子布下『无垢佛眼』阵,感应全城。”
“如此甚好!”沈醉大喜,“我们会全力配合,提供一切所需支持。”
商议既定,沈醉便让小齐跟著海净他们去。
此时房间內只剩下海山及包括慧明在內的金刚寺弟子。
“陈施主,”海山大师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平和,“老衲知你心中对金刚寺仍有芥蒂,此乃人之常情。释海盛造下的罪业,非一句道歉、一次清理门户便可抹去。金刚寺上下,皆需为此反省、懺悔。”
陈安然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平淡:“大师言重了。过往之事,我云隱宗自有论断。眼下之事,是为阻止邪法继续害人,目標一致便好。”
海山大师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此事,转而道:“方才听闻沈施主言,陈施主与魏施主於此地亦有落脚之处。老衲与门下弟子暂居城西净心禪院,若有需协助之处,或案情有所进展,可隨时来寻。”
“多谢大师。”魏青衣代为应道,礼节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