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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星星之火
    绍兴十二年二月初三,这是穿越之后的赵伯琮第一次以普安郡王的身份上朝。
    普安郡王的紫色公服是连夜赶製的,用的料子是临安最上等的蜀锦。
    垂拱殿的殿宇很深。赵伯琮站在宗室队列的末位。
    往前数,前面站著七个比他年长的宗室,往后数,后面空无一人。
    他是最年轻的郡王,也是最新晋的郡王。
    赵构坐在御榻上,絳紫道袍,领口微敞。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著,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著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赵伯琮现在已经能读懂这个节奏了,不快不慢是思考,快是烦躁,停了是要做决定。
    秦檜站在文官首位。金带是比他宽出一寸的太师规格的紫色公服。
    今日的议题是胡銓。
    枢密院编修官,绍兴八年上书请斩秦檜,被流放昭州。
    秦檜的党羽、御史中丞李文会上前一步,笏板高举,声音在殿宇里迴荡。
    “臣李文会奏——胡銓在昭州流放期间,仍妄议朝政,詆毁大臣。
    其《昭州感怀》一诗中有『天心未悔祸,人祸尚滔天』之句,影射朝政,誹谤圣明。
    臣请加重处置,改流琼州,永不敘用。”
    赵伯琮在底下听著,琼州就是海南岛。流放到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死在路上,剩下一个死在瘴气里,秦檜要胡銓死。
    赵构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大殿上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层。
    赵伯琮垂下眼,他能感觉到周围宗室们的目光从殿中移开。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文会是秦檜的喉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秦檜授意的。
    而赵构的手指停住,意味著他要做决定了。
    “普安郡王。”赵构的声音从御榻上落下来。
    赵伯琮冷不防的心中一惊,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从队列中出列,躬身。“臣在。”
    “胡銓的事,你怎么看?”
    朝堂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视线,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只是好奇。
    秦檜没有转头,但赵伯琮看见他袖口的紫色公服从微微隆起到归於静止。
    是拢在袖中的右手刚才攥紧了一下,就在在听到赵构问话的那一瞬间。
    赵构在测试他。
    测试他是不是秦檜的人,有没有胆量在朝堂上说出和秦檜不一样的话。
    他够不够资格做那个还不够的普安郡王。
    赵伯琮的脑海中闪过原主在《唐鉴》上批註的四个字,愚不可及。
    原主说的是宪宗迎佛骨。他现在要说的,是胡銓。但他不能用原主的方式。
    “臣以为,”赵伯琮的声音不大,可惜殿宇太安静,每个字都被听得清清楚楚,“胡銓之罪,在於言辞过激。然其本心,未必有他。
    岳飞之案已有定论,胡銓昔日上书,乃在案发之前。以事后之明责事前之人,恐非圣朝之量。”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的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言辞过激”——承认他有罪,给秦檜面子。“本心未必有他”——暗示他没有恶意,给主战派留余地。
    “岳飞之案已有定论”——不翻案,不让赵构疑心。“以事后之明责事前之人”——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绍兴八年没有人知道岳飞会被赐死,胡銓上书时不知道,赵构自己当时也不知道。
    以今天的结果去惩罚昨天的人,不公平。
    殿上安静了许久,久到赵伯琮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赵构的手指在扶手上重新开始敲。
    节奏不快不慢。赵伯琮的心落回到了原位——不快不慢是思考,不是要拒绝。
    “普安郡王所言,朕知道了。”赵构的声音没有喜怒,“胡銓仍留昭州,不必加罪。”
    赵伯琮退回宗室队列。
    秦檜的袖子纹丝不动。他没有看赵伯琮,也不需要看。
    一个十六岁的宗室少年,在朝堂上保全了一个流放文官的性命——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
    但他说出那番话时,朝堂上有几个人跟著点了头,他们会在退朝后会记住这个新晋普安郡王的名字,把这件事写进邸报传到大江南北。
    退朝。赵伯琮隨著人流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冯益从他身边经过。御前宦官,拂尘搭在左臂上,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完全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拂尘从赵伯琮的袖口上扫过,极轻极快。
    赵伯琮的指尖在袖中触到了一样东西——一团极小的纸,塞进了他的袖口里。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继续往前走。
    等回到普安郡王府,已经近午,赵伯琮关上门,把纸团展开。指甲盖大小的竹纸上面只写了四个蝇头小字:“胡銓未死。”
    是冯益的笔跡。他在宫中潜伏了多年,日日站在赵构身边,看秦檜在殿上进出,文武百官俯首帖耳。
    他把脸藏进拂尘的毛穗后面,用边角料记录消息,等有人出现值得他冒险传递的第一条情报。
    冯益是岳飞安插在宫中的暗桩,名单上的第十个人。
    赵伯琮在周三畏的图纸边缘见过他的名字,字跡极淡,被周三畏用指腹擦过,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周三畏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冯益的接头方式就死在了大理寺最深处的牢房里。
    现在冯益自己找来了。
    赵伯琮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掉。他提笔蘸墨,在《唐鉴》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二月癸未,朝议胡銓。臣以言辞过激,本心未必有他对。冯益激活。”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冯益激活了。
    接下来,他需要搞清楚的第一个问题是,冯益在朝堂上帮他做的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当天傍晚,秦檜的书房里。
    秦檜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赵伯琮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的誊本。
    誊本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冯益在场。”
    李文会站在书案前面,额头上渗著细细的汗珠。
    他刚从御史台赶来,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出乎他意料的是,秦檜並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秦檜只是把誊本翻过来,背面是另一份奏报。
    今晨送入宫中的《唐鉴》誊本,赵伯琮的那本《唐鉴》。
    在宪宗迎佛骨那一页的页边,除了原主写的“愚不可及”四字批註之外,最近又多了一段新添的眉批。
    眉批的內容,与胡銓案毫无关係,反而像是一段读书笔记,语气散漫,指代不明,像是隨手写下的片断感想。
    但偏偏在赵伯琮朝堂发言之前,这本《唐鉴》经由冯益的手呈递到了御前。
    冯益给赵构的理由是:“普安郡王近日苦读《唐鉴》,臣见其批註颇有见地,特呈官家御览。”
    秦檜翻过这一页,没有再说话。李文会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但也不敢问。
    与此同时,普安郡王府的书房里,赵伯琮正对著烛火看那份誊本。
    是冯益通过顺和茶铺的王掌柜送来的。
    冯益把朝堂上的记录抄了一份,附上简短的说明:“秦相未责李。殿下之言已入邸报。”
    邸报。赵伯琮的手指在书案上停住了。
    邸报是大宋官方驛传系统向各州县发送的朝政简报,临安城每日发生的大事,快则数日慢则半月就会传遍各路州府。
    他的那番话,会被邸报抄录,送到襄阳、鄂州、镇江,送到牛皋的军营、董先的治所、李宝的水寨。
    那些人会看到。
    “普安郡王以本心未必有他对”——他们会知道,在临安城的朝堂上,有人站出来替主战派说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