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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入道
    “来人。”
    国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院门外很快跑进来一个青衣小童,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眉清目秀,步伐轻盈,落地无声。他垂手立在国师身侧,恭声道:“师叔。”
    “带他去西厢安顿。”国师道,“从今日起,他住在院里。”
    青衣小童看了沈默柒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是。”
    沈默柒对著国师再次一揖,转身跟著那小童走出院子。
    穿过迴廊时,小童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沈默柒跟在后头,忍不住打量四周。这观星台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曲曲折折的迴廊连著一个个院落,有的院门紧闭,有的半开著,隱约可见里面种著不知名的花木。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药草香,混著泥土的气息,让人莫名心安。
    “你叫什么名字?”小童忽然回头问道。
    “沈默柒。”
    “我叫清风。”小童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师叔很少留人住下的,你是不是可以修仙?”
    沈默柒苦笑道:“国师说可以,但非常难。”
    小童羡慕地看了看沈默柒,语气有些落寞:“总比我好。国师说我无法修仙,虽然他让我喊他师叔,但我知道他离开后,我还是要回家的。”
    沈默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点头。
    清风把他带到一处小院前,推开院门。里面是一间静室,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著一盏油灯,窗边摆著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阳光从窗欞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泛著暖意。
    “就这儿了。”清风说,“缺什么可以跟我说。饭食每日会有人送来,你若有事,也可以去正院寻我。”
    沈默柒点了点头:“多谢。”
    清风摆摆手,转身走了。
    沈默柒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四下打量。这小院不大,却很安静,隔著一道墙,外面的喧囂似乎都被隔绝了。他抬头看天,湛蓝的天幕上飘著几缕白云,偶尔有飞鸟掠过,消失在远处的屋檐后。
    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那薄薄的纸页贴在心口,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从今天起,他就是一个准修士了。
    虽然还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至少,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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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日。
    沈默柒盘腿坐在床上,翻开那本《罗霄基础吐纳法》。书上写得很详细,如何盘坐,如何调息,如何用意念引导体內的气息。他照著书上说的,闭上眼睛,放鬆身体,试著去感受那股所谓的“灵气”。
    什么都没有。
    坐了半个时辰,腿麻了,腰酸了,脑子里倒是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石头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妈妈现在怎么样了?那个世界现在是什么时间?——唯独没有感受到什么灵气。
    他睁开眼,嘆了口气。
    也许是自己太心急了。书上说,初次修炼,感知不到灵气是正常的,需要静心,需要时间。
    第二日,第三日,依旧是如此。
    每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盘腿打坐。白天除了吃饭,几乎所有时间都坐在床上。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体內始终是一片沉寂,感受不到任何书上描述的那种“暖流”或“气感”。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资质太差,连入门都入不了?
    第四日清晨,他终於坐不住了,起身去了正院。
    清风正好在院里扫地,见他来了,指了指正堂:“师叔在里面。”
    沈默柒走进正堂,国师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摆著一壶茶,似乎在等他。
    “坐。”国师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沈默柒依言坐下,却不知如何开口。
    国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三日了,你一无所获?”
    沈默柒点了点头,有些丧气:“我……感知不到灵气。”
    国师没有嘲讽,也没有安慰,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感知灵气,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他放下茶杯,“你可知,为何要入定?”
    沈默柒想了想,照搬书上的话:“为了静心,排除杂念。”
    国师微微頷首:“也对,也不全对。入定不是排除杂念,而是让杂念与你共存,却不被它们牵动。你越是想排除,它们就越会涌上来。你要做的,是把自己当成一潭水,杂念是水面上的落叶,任它们来,任它们去,你只管沉在深处,不动。”
    沈默柒若有所思。
    “还有一点。”国师继续道,“感知灵气,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耳朵,甚至不是用你想的那个『意念』。你要做的,是放鬆全身,包括你的意念。当你彻底放鬆时,灵气自然会靠近你——不是你去抓它,是它来找你。”
    他顿了顿,看著沈默柒:“回去再试。不要急,不要用力。”
    沈默柒点头,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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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两日。
    第六日的黄昏,沈默柒依旧盘腿坐在床上。他没有再强迫自己去“感受”,而是按国师说的,把自己当成一潭水,任思绪来去。他想起妈妈,想起石头,想起那场大火,想起那些焦黑的尸体——它们来了,又走了。他没有去追,也没有去赶,只是静静地待在深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他感觉到一丝异样。
    像是有一缕极细极轻的微风,从皮肤表面掠过。不,不是风,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像是空气忽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有了某种他从未感知过的质感。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另一种说不清的方式——他“看见”了空气中漂浮著无数细小的光点,有的偏暖,有的偏冷,有的厚重,有的轻盈。它们像萤火虫一样,缓缓飘动,有的靠近他,有的远离他。
    灵气!
    他心头一喜,那画面瞬间消散。
    但他已经知道,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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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是引气入体。
    有了感知的基础,这一步反倒顺利得多。按照书上记载的方法,他用意念引导那些靠近的光点从百会穴进入体內,沿著经脉缓缓运行。光点进入身体后,化成一丝丝暖流,流过胸口、小腹,最后匯聚在丹田的位置。
    那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个过程。
    黎明时分,他忽然觉得丹田处微微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凝结成形。紧接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体內升起,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洗过一遍,清爽得不可思议。
    他达到了炼气一层。
    就在这一瞬间,窗外忽然暗了一暗。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际掠过,投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阴影。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抬头去看。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没有在意。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外面晨光初现,鸟鸣啾啾,一切如常。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朝正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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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师!我做到了!”
    沈默柒衝进正堂,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国师正坐在蒲团上喝茶,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炼气一层。不错。”
    沈默柒心里一喜,正想说什么,国师却接著道:“你可知道,资质上佳者,从入门到炼气一层,需要多久?”
    沈默柒愣住了。
    “半个时辰。”国师淡淡道,“有的人,拿到功法的当天,打坐半个时辰,便踏入了炼气境。即便是普通资质,半日功夫也足够了。你用了六日。”
    沈默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六日。半个时辰。半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国师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水。
    “很受打击?”
    沈默柒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国师端起茶杯,“修行之路,本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你今日受的,不过是第一下。往后还会有第二下,第三下,第一百下。撑得住,就走下去;撑不住,趁早回头。”
    沈默柒沉默了。
    国师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从今日起,你唤我师兄吧。”
    沈默柒一愣:“师兄?”
    “修仙界中,不以年龄论辈分,以修为论。”国师解释道,“你如今踏入炼气,便是同道中人。我入门早你十几年,称一声师兄,合情合理。日后入了宗门,见了別的师兄弟,也是如此。修为高的,便是师兄师姐;修为低的,便是师弟师妹。若有朝一日你修为超过我,我还得唤你一声师兄。当然,超出一个大境界的就要喊前辈或师叔了,两个大境界就是师祖,以此类推。”
    沈默柒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不必谢我。”国师摆了摆手,“五行俱全的路本就难走,你能在六日內入门也算难得,日后慢一些,也是寻常。你心里要有准备。”
    沈默柒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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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沈默柒更加勤奋。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打坐,一直修炼到深夜。他想著,既然自己资质差,那就用时间来补。別人修一个时辰,他修两个;別人修两个,他修四个。总有一天能追上。
    可他很快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吸收灵气非常困难,只能一点一点地吸入。他想起国师说过,灵根品级决定的是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黄级中品,意味著他天生就比別人更难让灵气靠近。可更难的还在后面:吸收进来的灵气,他要炼化五次才能完全转化为己用。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缺一不可。而单灵根的人,一次炼化就够了。
    这时候他才真正明白国师那句“单灵根一日之功,你需要十日”意味著什么——不只是吸收慢,更是炼化慢,双重的慢。
    他试了各种方法,调整呼吸,改变意念,甚至换了几个不同的姿势,都没用。
    心情越来越急躁。越急,就越静不下来;越静不下来,吸收炼化得就越少,恶性循环。
    这天,清风过来喊他,说国师让他过去一趟。
    “师弟,你这几日,是不是一直在屋里苦修?”国师见他之后,直截了当地问道。
    沈默柒点了点头。
    国师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心浮气躁,灵台不稳。你这样修下去,不仅没有进益,反而容易走火入魔。”
    沈默柒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出去走走吧。”国师道,“透透气,散散心。过几日再回来继续。”
    沈默柒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国师已经端起茶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只好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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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观星台,沈默柒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
    街上人来人往,和前几天打仗时的死气沉沉判若两样。店铺开了门,小贩吆喝著叫卖,孩子们在街角追逐打闹。他站在街边,看著这一切,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去找石头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在哪儿。破庙肯定已经不在了,可他们被朝廷安置到了哪里?
    想了想,他转身朝將军府走去。
    张诚正在府里处理军务,听说沈默柒来了,亲自迎了出来。见了他,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听说你跟著国师修行了?怎么有空出来?”
    沈默柒行了一礼,说明来意。
    张诚点了点头,招手叫来一个亲卫:“带这位小先生去安济堂。就是东街那个新开的,专门收容孤儿的地方。”
    亲卫领命,带著沈默柒出了將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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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济堂在东街尽头,是一处刚修缮过的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整齐,门口掛著一块新匾,上面写著“安济堂”三个字。
    沈默柒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笑声。
    他走进院子,看见石头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条黑瘦的胳膊。大毛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捧著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著什么。二丫在晾衣服,小栓子追著一只花猫满院子跑。
    石头先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手上的水都顾不上擦,几步就跑到他面前。
    “柒哥!”石头的开心表现得非常明显,“你咋来了?”
    沈默柒心里一暖,笑道:“来看看你们。”
    大毛、二丫、小栓子也围了上来,嘰嘰喳喳地问他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怎么换了衣服,是不是真的跟国师学仙法了。沈默柒一一应著,心里那点烦躁,不知不觉就散了。
    石头拉他在院子里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自己也蹲在一旁。两人聊了一会儿,石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为啥叫沈默柒?你在家里排老七?”
    沈默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娘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不哭。稳婆打了半天屁股,也不哭。接生的大夫都以为我活不成了。结果到了第七天,我忽然哭出了第一声,声音特別大,把全家都嚇了一跳。我爹说,这孩子沉默了七天,就叫『默柒』吧。”
    石头听完,愣了片刻,然后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沉默……沉默了七天!哈哈哈!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別懒,连哭都懒得哭?”
    大毛、二丫、小栓子虽然不太懂,但见石头笑得开心,也跟著咯咯笑起来。
    沈默柒看著他们,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烦躁、焦虑、自我怀疑,都被这笑声冲得乾乾净净。
    是啊,沉默了七天才哭出来的人,修炼慢一点,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別人快是別人的命,他慢是他的路。吸收慢,那就多吸一会儿;炼化慢,那就多炼几遍。总有走通的一天。
    也许,他的路,註定和別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