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军府正堂內,瀰漫著铁锈、汗水和一种绝望凝成的沉默。沈默柒走进来时,七八道目光如冷箭般钉在他身上。主位的张诚將军只是微微頷首,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小子,说吧。”张诚的声音沙哑,“你说有退敌之策,本將给你这个机会。若仍是妄言,门外铡刀不差你一颗头颅。”
沈默柒走到中央的沙盘前,深吸一口气,指向城外西侧那片代表黑石国营地的木块。“將军,诸位大人,敌之强在骑兵,我之困在孤城。然其营地,西临沧澜江,东、南为开阔地,北对我城墙,地势低洼——此乃绝地。破敌之策,在於火攻。”
“火攻?”
话音未落,一个粗豪的声音便嗤笑起来。说话的是偏將李虎,他抱著膀子,满脸讥誚:“火攻?小子,你当咱们是饭桶,没想过?弓箭够不著!派人去放火?没等靠近就被射成刺蝟!火油?库房里那点底子,够点几个火把?”
质疑合情合理,眾將虽未附和,但眼神里俱是同样的不以为然。
沈默柒不慌不忙,迎向李虎的目光:“李將军所言极是。所以,不用弓箭,不派死士,也不用军库火油。”
他顿了顿,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用投石机,拋射浸透『石脂水』的巨幅布匹。”
“投石机?”这次出声的是掌管器械的参军,他皱紧眉头,“敌军营地確在投石机极限射程边缘,但有用吗?我军石材早已匱乏,即便能拋些石头过去,在野地里砸死几个兵?杯水车薪!何况,哪来什么『石脂水』?”
压力如山般压来。沈默柒知道,他必须把每个环节的逻辑链条在此刻补全。
“王参军明鑑。”沈默柒先肯定了对方的专业,隨即道,“所以,我们不拋石头。我们拋浸满『石脂水』的麻布,遇火则爆燃,且產生浓烟毒瘴,人马皆不能受。”
他用手在沙盘上比划:“製作长两丈、宽一丈的巨幅麻布,浸透『石脂水』后,其色黝黑。前端两角绑缚十斤重石。用两架投石机同步拋射。重石助其飞远,布匹在空中展开,如一片翻滚的乌云,覆盖而下。”
李虎忍不住打断:“覆盖?说得轻巧!那烂布能飞多远?能有多大用?”
“李將军问得在要害。”沈默柒心算著ai给过的估算数据,沉稳答道,“改进配重后,重型投石机最远可將约近百斤重物拋射至八百步左右。而据最新斥候报,黑石国前营为显威压,已进至距城约七百步区域。此乃天赐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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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张诚:“至於效用——单幅布匹覆盖便近两丈方圆。若有五百幅此类『火云幛』於深夜齐发,覆盖小半个前营並非难事。敌军营地夜间必有照明火盆、火把,布匹沾火即燃,顷刻间便可成燎原之势。”
掌管粮草輜重的孙参军插话,问题直指核心:“重型投石机现下虽只有寥寥数架,但我军尚有二十余架中型投石机,加紧改装,两日內亦可达到重型射程。只是石脂水这东西我们可没有,而且需要的数量还不少,再浸透数百幅巨布……需要多少民夫?多少时日?动静如何隱瞒?敌军探马又不是瞎子!”
“孙参军所虑周全。”沈默柒对此早有腹案,“石脂水我知道在哪,此地地势隱蔽,倒是无需担心暴露。浸染布匹无需在固定工坊,可分散於城內多处废弃院落,以拆毁无用棚屋之木为架,悬布浸渍。所需人手虽眾,但皆是城中现成饥民、妇孺,给予口粮,他们必踊跃效力。至於时日……”
他目光扫过眾將,斩钉截铁道:“全力以赴,三日可成。”
“三日?”张诚终於再次开口,手指敲击著扶手,“你有几分把握?风向如何?若遇逆风,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默柒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回將军,此策只要不是强劲逆风,便有希望。但若天公作美,能在持续的东南顺风时投掷,火借风势,蔓延极快,则此战必胜!”
他隨后苦笑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符合他年龄的无奈:“但……晚辈不是神仙,无法作法借来东风,只能尽人事,观天时。”
这句无心的感慨,却让张诚眼中精光一闪。他仿佛被点醒,立刻转向身旁一名亲卫,语气果断:“速持我令牌入宫,亲呈国师,务必问清未来三日夜间的风向、风力究竟如何!此事关乎全城存亡,不容有失!”
亲卫领命疾步而出。堂中眾將神色一凛,国师之名显然让他们都感到一丝敬畏。沈默柒则心中一愕:“国师?”这个称谓,与他所知的歷史格格不入,却又在这个世界显得如此自然,仿佛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更未知领域的大门。
张诚的目光回到沈默柒身上,更深处藏著一丝探究:“若敌军这三日內移营,又当如何?”
“此乃最大变数。”沈默柒如实道,“但晚辈推断,敌军骄纵,围城两月未曾遇挫,我军又一直示弱,其绝难料到我军会突然以此种方式发动反击。为防万一,请將军加派三倍斥候,十二时辰紧盯敌营动向。若其有后撤跡象,我等计划便立即终止,转为固守,並无额外损失。”
他停顿一下,声音低沉却清晰:“此策核心,在於出其不意,借天地之力。风险固有,但相较於坐以待毙,这是一条有明確路径、有成功可能的路。晚辈愿立军令状,总领『火云幛』製备与『石脂水』採集之事。若三日后,物不能备,或敌营已移,或最终火攻无效,晚辈甘愿领死,以正军法!”
堂內一片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將领们脸上的轻蔑与不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和权衡。沈默柒的方案將每一个质疑都拉到了具体的执行层面,给出了虽然大胆却並非不可行的解答。资源、人力、时间、风险、应变……他居然都想到了。
张诚的目光从沙盘移到沈默柒年轻却异常镇定的脸上,又缓缓扫过麾下这些疲惫的將领。绝境之中,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指出的是一条谁也没想过的险路,却也是唯一一条透著血腥与火光的希望之路。
“赌了。”
张诚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他站起身,一股久违的、属於统帅的决断气势瀰漫开来。
“就依此策。李参军,全力配合沈默柒,调配一切所需人手物资。王参军,集中所有工匠,立刻开始检修、改装、测试投石机,务必达到射程要求!孙参军,打开备用粮仓,凡参与劳作者,每日足额发放口粮!李虎,加派斥候,我要知道敌军每时每刻的动静!”
一连串命令掷地有声。眾將肃然,轰然应诺:“遵令!”
计划,就此定下。
沈默柒走出將军府时,夕阳如血。石头等在门外,焦急地上前。沈默柒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西边天际。
三日后,是葬身火海,还是绝处逢生?所有的答案,都將由那一片他亲手催生的“乌云”来揭晓。
而派往皇宫的亲卫,此时正恭敬地立於观星台外。台阁深处,那位青袍国师听完稟报,並未直接回答风向,只是缓步走到栏边,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屋瓦与城墙,落在了远处將军府前那个瘦弱的少年身上,口中轻“咦”一声,若有所思地低语:“借地火,察天时……一个乞儿,竟有这等眼界?莫非……”
风,自檐角轻轻掠过,带著山雨欲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