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虬髯大汉。
他身后跟著一个文士和两个渔家汉子。
独眼龙庄家眯起眼睛,打量著刘备。
“你是什么人?”
刘备没有理他,只是看著阮小五。
“还嫌不够丟人?跟我回去。”
阮小五看到刘备和自己的两个兄弟,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羞愧,但隨即又被一股不忿所取代。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他甩开庄家的手,衝著刘备几人吼道。
“由不得你。”
刘备说完,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抓向阮小五的肩膀。
阮小五常年在水上討生活,身手极为敏捷,见状立刻侧身闪躲,同时一拳挥向刘备的面门。
他这一拳,又快又狠,带著风声。
然而,他的拳头在半空中,就被一只大手轻易截住。
那只手就像一个铁钳,牢牢箍住了他的手腕。
阮小五心中大惊。
他一身力气,在石碣村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此刻手腕被抓住,竟感觉对方的力量如山如海,自己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另一只手去掰刘备的手指,却发现那五根手指如同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放开!”阮小五急怒攻心,抬脚便向刘备下盘踢去。
刘备只是手臂微微一抖。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阮小五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硬生生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他拼命挣扎,手脚並用,但在那只手的控制下,所有的动作都显得如此无力和可笑。
整个赌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那独眼龙庄家和他的几个打手,更是脸色发白,悄悄向后退去。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力气。
阮小二和阮小七也看呆了。
他们知道晁盖哥哥武艺高强,力气过人,却没想到竟强到了这个地步。
老五在他手里,简直就像一只被抓住的小鸡。
刘备提著阮小五,像是提著一个包裹,转身就向草棚外走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走出草棚,重新呼吸到河边新鲜的空气,吴用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看著被刘备单手提著,满脸涨红,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的阮小五,心中震惊的无以復加。
这位“晁盖”哥哥,不仅心思深沉如海,这身手,更是霸道至斯!
刘备一直走到船边,才像扔麻袋一样,將阮小五扔到船舱里。
阮小五摔在甲板上,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他看著刘备,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畏惧。
刘备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腰间的麻绳,將他的双手反绑了起来。
“哥哥,这……”阮小二想上前求情。
“上船。”刘备打断了他。
阮小二和阮小七不敢再言,默默上了船。
吴用也连忙跟了上去。
小船再次启动,向著阮家兄弟的住处划去。
船上气氛压抑,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以及阮小五粗重的喘息声。
当小船即將抵达阮家所在的那个水湾时,阮小七忽然看向岸边,不停挥手。
“刘唐兄弟,这边!”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岸边的空地上,正站著一个身材高大、一头红髮,鬢边还生著一块红色胎记的汉子。
此人乃是赤发鬼刘唐,关於生辰纲的消息,正是刘唐告诉吴用的。
刘唐一看到小船,立刻迎了上来:“晁盖哥哥!我可算等到你了!”
可他看到船上的情形,不由得一愣。
阮小五被麻绳反绑著,狼狈地躺在船舱里。
阮小二和阮小七则是一脸尷尬,垂头丧气。
“这是怎么了?”刘唐不解地问。
吴用连忙上前,拉著刘唐走到一边,低声將刚才在赌场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刘唐听完,眉头紧紧皱起,他看了一眼阮小五,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刘备,急躁道:“哥哥!如今大事在即,如何为这点小事耽搁?还请哥哥先放了五郎,我们从长计议!”
他为人粗豪,说话直接,在他看来,阮小五好赌不过是小毛病,眼下劫取生辰纲才是头等大事,不应因此伤了兄弟和气。
刘备没有看他,而是对阮小二和阮小七说道。
“把他抬进屋里去。”
兄弟二人不敢违逆,一左一右架起阮小五,將他拖进了中间那间最大的茅草屋。
刘备迈步跟了进去。
吴用和刘唐也只好跟上。
屋里陈设简陋,一股鱼腥味和潮气扑面而来。
一张破旧的方桌,几条长凳,便是全部的家当。
阮小五被扔在地上,他挣扎著,一脸怒气的瞪著刘备。
“晁盖!我敬你是条好汉,才愿与你共谋大事!你今日这般羞辱我,算什么英雄?”
刘备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他没有理会阮小五的叫囂,而是看向刘唐。
“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派人去寻你。”
刘唐拱了拱手。
“哥哥,生辰纲不日便要启程,我们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阮家兄弟都是水上的好手,缺一不可啊!”
刘备喝了口水,將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一声闷响,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
“缺一不可?”
刘备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地上的阮小五身上。
“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住,上了赌桌便会忘记一切的人,你能指望他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今日他能將全部身家都输个精光。明日,他会不会为了几两银子,就把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卖给官府?”
此话一出,阮小二和阮小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刘唐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地上的阮小五更是如遭雷击,他停止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著刘备。
刘备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我问你,你娘生病,你拿著买药钱去赌,可有此事?”
阮小五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
“我再问你,若今日不是我们兄弟去寻你,你输光之后,打算如何?”
阮小五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能如何?
无非是去借高利贷,或是偷,或是抢。
一旦走上那条路,便再无回头之日。
刘备看著他,语气依旧平淡。
“生辰纲,价值十万贯。你有了钱,还能记得自己姓什么吗?还能记得我们这些兄弟吗?你能忍住不去赌吗?那些珠宝一旦从你手里输出去,官府追查起来,你逃的掉吗?”
阮小五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和羞愧。
“哥哥……我……我错了……”他终於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著哭腔。
刘备没有立刻扶他,而是站起身,重新走回桌边。
他的目光扫过吴用、刘唐、阮小二和阮小七。
这几个人,便是他如今能倚仗的全部班底。
吴用,有小智,无大略,心思虽快,却格局太小,需要时时敲打提点。
刘唐,一介莽夫,鲁莽急躁,难当大任,只可为一衝阵之將。
阮氏兄弟,悍不畏死,水性精熟,是天生的水军人才。
可惜,纪律涣散,短板明显。
在刘备看来,一个团队里,最可怕的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存在致命缺陷的人。
好赌,便是这样的缺陷。
一支军队,可以容忍士兵愚钝,可以容忍士兵胆怯,但绝不能容忍一个烂赌的军官。
因为他会为了赌债,出卖一切。
“今日之事,是给你们所有人提个醒。”
刘备的声音在安静的茅屋里迴响。
“我们要做的事,是掉脑袋的买卖,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復。”
“从今日起,所有人,都必须守我的规矩。”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退出。”
没有人说话。
刘唐脸上的焦躁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阮小二和阮小七也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神情肃然。
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位晁盖哥哥,要做的绝不仅仅是“劫富济贫”那么简单。
他是在治军。
用治理一支军队的法子,来筹划这桩“买卖”。
吴用站在一旁,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彻底明白了刘备的意图。
这是在立威。
更是整顿。
在行动开始之前,先將团队里最大的隱患剔除,確保万无一失。
这等手段,何其老辣!
“哥哥,我们都听你的!”阮小二率先表態,他对著刘备,抱拳躬身。
“对!都听哥哥的!”阮小七也跟著说道。
刘唐犹豫了一下,也抱拳道:“刘唐愿听哥哥號令。”
刘备点了点头,最后將目光投向地上的阮小五。
“你呢?”
阮小五猛的磕了几个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哥哥,小弟知错了!求哥哥给小弟一个改过的机会!从今往后,我阮小五若是再碰一下骰子牌九,就让我天打雷劈,死在水里,尸骨无存!”
他发下毒誓,情真意切。
刘备却不为所动。
“你的誓言,对我毫无意义。我信的,不是你的嘴,是你的行动。”
他转身对阮小二说道:“给他鬆绑。”
阮小二连忙上前,解开了绳索。
阮小五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直挺挺地跪在刘备面前。
“请哥哥责罚!”
刘备看著他,缓缓开口。
“责罚自然是有的。”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是十两银子。放你手上,三日之后,告诉我还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