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文字不是文明的必要条件。”她的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了教室每个角落,“锦川文明虽然没有成熟文字,但却有完整的文明体系。”
她顿了顿,语速平稳继续说道:“首先是记录媒介的问题。锦川地处盆地,环境潮湿,竹简、木牘、丝帛这些易腐材料根本无法长久保存。锦川人又没有在青铜器、甲骨上刻文字的传统,自然很难留下文字痕跡。”
“其次是社会机构的需求。锦川是神权主导、王权辅助的社会,核心信息靠祭司口耳相传。青铜神树、面具这些器物承担了敘事和信仰的传递,无行政、律法、典籍这些文字刚需。是『器物上的文明』。”
“……”
“最后,无文字不代表无复杂社会与发达文明。印加文明没有文字,靠结绳记事维繫庞大帝国。良渚文明也没有发现成熟文字,却有精密的城市规划和祭祀体系。锦川文明同理,它的发达,体现在高超的青铜冶炼技术、统一的信仰体系和复杂的社会分工上,这些並不需要文字来证明。”
她一口气说了三分钟,逻辑清晰,论据扎实,整个教室里鸦雀无声。
直到她话音落下,徐清莞率先鼓起了掌。紧接著,雷鸣般的掌声在阶梯教室炸开。
司洋也跟著鼓掌,心里暗自惊讶,这哪里是一个高中毕业生的水平?就算是考古专业的本科毕业生,也未必能说得如此透彻。他的毕业论文选题正是“无文字文明的界定与延续”,其中分析的就是锦川文明,可女孩的观点,竟然有好几处是他完全没有考虑到的。
如果不是他深知老徐的性格,绝不对不可能找“託儿”烘托学习气氛,他几乎要以为女孩是提前背好了台词。
“说得很好!”徐清莞满眼讚赏,“观点新颖,论据充分,比很多本科生都想得深。”
女孩浅浅笑了笑,“谢谢徐老师”,而后才缓缓坐下,头髮重新遮住了脸颊。
可司洋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一个高中毕业生,怎么会对锦川文明有那么深的了解?而且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研究得出”的不確定,反而带著一种近乎“瞭然於胸”的篤定。
“你怎么肯定锦川一定没有成熟文字?”司洋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学界的普遍观点是,锦川文明大概率有文字,只是要么记录在易腐材料上没有保存下来,要么还没被考古发现。女孩如此肯定没有,太反常了。
女孩的笔顿了一下,目光在面前的笔记本游离:“我……我猜的。”
司洋看著她飞快低下头,浓密的黑髮遮住了大半张脸,可他还是瞥见了她泛红的耳尖。
她在撒谎。
他没再追问,其实这没多大意义。他看得出来,女孩並不想说。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女孩说不定真的接触过什么未公开的考古资料,或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渠道,才能对锦川文明了解得如此透彻。
女孩记笔记的速度很快,字跡工整,还会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重点。老徐讲到青铜神树的枝干结构时,她会下意识用手指在笔记本上画草图,笔画流畅,显然对神树的形態烂熟於心。
除了偶尔偷瞥女孩一会儿,接下来的半节课,司洋无心听课。他將日程本的每一页的第一行用小字写上了【莫管閒事】。但这件事是下一年才发生,日程本不完全保险,一定还要在其它地方反覆给自己加深印象。
“到底哪里有用……”
在司洋的苦思冥想中,下课铃声响了。他將笔递还给眼前的女孩並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女孩將笔和笔记本装入手机书包內,然后起身开门离开。
司洋並未站起身来,他的大脑还保留在飞速思索中,但目光却在那扇摇摆的门上定住。
“嘿,司洋,人家姑娘都走了,你可別看了。”
说这话的是他的室友王强。准確来说,是宿舍长。
“別闹,我在想事情。”司洋將自己所有能想到的物件都梳理了个遍。
但在几个室友靠向自己的时候,他心里有种恐慌感。几个月后他们那些刺向自己的“软刀子”在脑海反覆迴荡,戳出的伤就算好了也会留下疤痕。
表面看起来多么亲密的称兄道弟,没想到在是非灾难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毕竟咱们专业僧多粥少,班里的女生完全不够分。”
“这女孩高冷得很,每周五都来蹭课,我之前找她要过联繫方式,她压根不搭理我。”
“你觉不觉得司洋今天看我们的眼神奇奇怪怪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淡漠……”
“你放屁,那叫见色忘友。人家心思全部在那个漂亮姑娘身上。”
“我们先去吃饭了,你慢慢看。”
“……”
几个单身老爷们吵吵闹闹离开了教室。
司洋回过神,蹙了蹙眉头,她高冷吗?但她还主动搭话找他借卡来著。只是她和他说话一直低著头,甚至从来没有正视过他的眼睛,声音软软的。但回答问题时,却中气十足,自信满满。
这些女生的心思真是奇奇怪怪,搞不清楚……
他的目光隨著思路移到了课桌上。教室內的桌子和椅子是固定的,如果不是大修,那基本就会在这里被用到退休。
反正自己经常就是坐最后一排,倒不如在固定的位置刻上几个字提醒自己。但司洋並没有隨身带小刀,他只能拿出宿舍的钥匙,借用钥匙边缘锋利的部分,一点一点刻下了那四个字。
【莫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