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寻的手还在抖。
余小弈坐他对面,看著他端著碗抖个不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怎么,累著了?”
江寻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试试?碾了一上午,手都快断了!”
余小弈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我小时候,每天碾三个时辰。”
江寻愣了一下,看著他。
余小弈嚼著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东西。
“爷爷说,练功先练手,碾药最练腕力。”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余小弈的手。
这小子,难怪手劲那么大。
下午是老余给他治病的时间。
针灸。
江寻头一回看见那套银针的时候,腿都软了。针细得像头髮丝,长长短短几十根,摆在布包里,闪著寒光。
“躺下。”老余一边说,一边抽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江寻乖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看。
第一针扎进来,他浑身一抖,但奇怪的是——不疼。
就是有点酸,有点胀,像有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江寻感觉体內的那股燥热渐渐被压了下去,像一条清凉的小溪在经脉里淌,把那股狂躁的真气一点一点安抚住。
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老余下针又快又稳,一边扎一边说:“你体內这真气,走的是正经十二脉,但路线跟常人不同。常人真气从丹田起,走任脉,过膻中,上泥丸。你倒好,从丹田起,走督脉,过命门,上玉枕,然后一头扎进带脉里乱窜。”
江寻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所以呢?”
“所以你这真气不按规矩走,寻常法子压不住。”老余又扎下一针,“我这一套针,叫『锁龙针』,专门封堵那些乱窜的经脉,把真气锁在丹田里。但只能锁一时,时间长了,该犯还是犯,到时候比现在还麻烦。”
江寻趴在床上,闷闷地问:“那怎么办?”
“怎么办?”老余笑了笑,手上没停,“凉拌!”
“……”
针灸之后,是药浴。
晚上,余小弈给他烧一大锅热水,倒进大木桶里,然后往里扔各种药材。
当归、川芎、红花、透骨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根根叶叶,丟进去,热水瞬间变成一锅黑乎乎的汤,冒著古怪的气味。
江寻头一回泡的时候,差点被熏晕过去。
那味道,像把一百双穿了三年的袜子捂在锅里煮。
“这玩意儿真能治病?”他捏著鼻子问。
余小弈站在门口,幸灾乐祸地看著他:“能。你要是熏死了,病自然就好了。”
江寻:“……你嘴这么毒,以后找不著媳妇。”
余小弈脸一黑,摔门走了。
江寻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咬著牙,把自己泡进那锅黑汤里。
烫。这是第一个感觉。
然后是麻。像无数根针在扎皮肤,从脚底一路扎到头顶。
再然后是热。那股热从皮肤往里钻,钻进血肉,钻进骨头,最后匯成一条热流,顺著经脉游走。
江寻闭上眼,默默感受著。
老余白天说的话,他记在心里——那些经脉的名字,真气运行的路线,他不懂,但他在试著记住。
记自己体內的感觉,热流走到哪儿,酸胀感在哪儿,都记著。
泡了半个时辰,水凉了,他才爬出来。浑身通红,像煮熟的虾。
余小弈推门进来,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喝了。”
江寻接过来闻了闻,苦得他眉头拧成麻花。
“能不喝吗?”
“能。”余小弈面无表情,“不喝的话,你的钱就白花了。”
江寻深吸一口气,捏著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苦。
苦得他想吐。
但他忍住了,硬生生咽下去,然后张著嘴,像狗一样喘气。
余小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江寻发誓,他看见了,这小子在偷笑。
“笑什么笑?”江寻没好气地说,“等我好了,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余小弈哼了一声,拿著碗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经脉图。”余小弈翻开册子,指著上头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爷爷说,你要控制真气,就得知道自己体內的真气怎么走的,把它记住。”
江寻愣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
余小弈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江寻坐在床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
这小子,嘴是毒了点,心倒不坏。
深夜。
江寻趴在床上,就著油灯那点昏黄的光,翻开经脉图第一页。
上头画著一个人形,身上標满了线,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边上,看得他眼晕。
“手太阴肺经……”他念出声,舌头像打了结,差点把册子合上扔一边去。
可一想到自己的小命,还是嘆了口气,耐著性子一页一页往下翻。
“……手阳明大肠经,起於食指之端,循臂上肩,入缺盆……”
念著念著,他忽然停下来,把手举到眼前,盯著自己的手指头看了半天。然后闭上眼,开始感应体內的真气。
白天碾药的时候,他也试著感受过。
那股热流还是会在身体里乱窜,但比之前要温和一些。
他试著按图上说的去“引导”,可每次都像抓泥鰍,滑不溜手,根本逮不住。
这会儿夜深人静,他盘腿坐好,屏住呼吸。
真气在体內慢慢流动,从丹田出发,往四肢走。
他试著去“看”它——走啊走,走啊走。
忽然,一股热流涌向手臂,顺著一条特定的路线,从肩膀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手指。
他猛地睁开眼。
手阳明大肠经!
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热,那种感觉,跟图上说的一模一样。
他又闭上眼,继续感应。
这回顺著那股热流往回走,从手指到腕,从腕到肘,从肘到肩膀——然后,没了。
那股热流在肩膀那儿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愣了片刻,他又试了几次,都一样。
他想起白天扎针时老余说的话——他的经脉,有些地方是堵的。
应该就是这儿了。
睁开眼,低头看著那页图,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