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內的朝会,还在继续。
但这註定是庆国开国以来,最为诡异、最为漫长,也最让人感到备受煎熬的一次早朝。
自从二皇子李承泽那句温文尔雅的“见过父皇”落地,並退回自己的班列后,高高在上的庆帝並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极其隨意地翻阅著手中的奏摺,偶尔拋出几个关於各地春耕、黄河水患或是边军粮餉的政务问题。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听在下方文武百官的耳中,这平淡的声音却比九天之上的惊雷还要骇人。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出列奏对的官员,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们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颤抖,语无伦次,甚至有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在回答完问题退回队列时,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全靠身旁的同僚暗中搀扶才勉强站稳。
压抑。
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要將肺腑都挤压出血来的压抑。
殿外明明是艷阳高照的晴朗春日,太极殿內却仿佛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没有人敢大声喘气,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天顏,更没有人敢把目光投向站在大皇子身旁、始终保持著那一抹温润笑意的二皇子。
李承泽就那么安静地站著。
太子李承乾站在队列的最前方,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贴身的明黄色蟒袍此刻黏在背上,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
他不敢转头去看李承泽,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始终縈绕在自己的脖颈周围。
“二哥他……到底在想什么?父皇……又在等什么?”太子在心中疯狂地吶喊,却不敢表露分毫。
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这种明知道屠刀悬在头顶却不知道何时落下的折磨,简直比直接拉出去砍头还要让人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个时辰,又仿佛是整整过了一辈子。
龙椅上的庆帝终於合上了最后一份奏摺,隨手扔在了御案上。
“啪”的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大殿中,却如同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臟上。百官齐刷刷地浑身一震,头伏得更低了。
庆帝缓缓扫视了一圈下方瑟瑟发抖的群臣,目光在李承泽的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半瞬,隨后慵懒地挥了挥手。
“退朝吧。”
旁边侍立的太监总管侯公公,立刻扯起尖锐而略带颤音的嗓子,高声唱喏:“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如蒙大赦,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那声音里,甚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劫后余生的泣音。
当庆帝的身影消失在玉阶后方的屏风处,太极殿內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终於如潮水般褪去。
官员们互相搀扶著从地上爬起来,许多人的朝服下摆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他们彼此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深深的恐惧和侥倖。
没有爭吵,没有寒暄。
往日里退朝后喜欢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交流政见的朝廷大员们,此刻就像是躲避瘟疫一般,低著头,步履匆匆地向著殿外走去。
大皇子李承儒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承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二弟,好自为之。”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太子李承乾则是面色铁青,连看都没看李承泽一眼,在一群东宫属官的簇拥下,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太极殿。
李承泽站在原地,看著眾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他伸出手,轻轻弹了弹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著无比轻鬆愜意的步伐,走出了皇宫。
阳光,刺眼。
吏部尚书顏行书坐在宽大的官轿里,双手死死地抓著轿厢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是太子一系的核心人物,昨夜二皇子遇袭,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也在暗中推波助澜。今天早朝,他连遗书都写好了放在书房的暗格里,生怕二皇子在朝堂上发疯,直接拔剑杀人。
“还好,还好……陛下终究是陛下,二殿下还是屈服了。”顏行书在轿子里喃喃自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下来。
只要在朝堂上没有撕破脸,那一切就还在规则之內。昨夜的清洗虽然惨烈,但只要陛下压住了阵脚,二皇子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咽下去。
“回府,快回府!”顏行书催促著轿夫。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自己那守备森严的府邸,喝上一口热茶,压压惊。
轿子在京都平坦的青石板路上快速平稳地前行著。
然而,当轿子转过一个街角,即將抵达吏部尚书府所在的宣武坊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和惊恐的喧闹声。
“怎么回事?停轿!”顏行书心中猛地一紧,那种刚刚压下去的不安再次如毒草般疯长起来。
轿帘被猛地掀开,顏府的管家满脸煞白、跌跌撞撞地扑到了轿子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在了地上,声音悽厉得像是见了鬼。
“老爷!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顏行书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怒吼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到底怎么了?”
“死……死了!都死了啊!”管家浑身如筛糠般颤抖,指著前方不远处的街道,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就在刚才,就在老爷您上朝的时候……又死了一批人!”
“什么?!”顏行书如遭雷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猛地推开管家,跌跌撞撞地衝出轿子,向著前方看去。
只见宣武坊的街道上,原本繁华的商铺此刻全部大门紧闭。青石板的街道上,赫然流淌著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跡,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的几座高大府邸前。
“谁……谁死了?”顏行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风中的落叶。
“督察院左都御史大人……户部侍郎大人……还有……”管家每报出一个名字,顏行书的身体就猛地摇晃一下。
这些名字,无一例外,全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员,而且……全都是昨夜暗中向二皇子势力递过刀子,或者平时与二皇子政见不合、依附於东宫和陛下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