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范閒心中暗嘆。
他收敛了眼中的锋芒,拱手行了一礼,脸上重新掛起那副职业假笑:“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隨口一问。毕竟此事蹊蹺,臣身为鑑查院提司,职业病犯了,见谁都想怀疑两下。”
“理解,理解。”李承泽大度地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葡萄扔进嘴里,“范提司如今身兼重任,多疑是好事。不过,有时候疑心太重,容易看不清真正的路。林珙既然去了北齐,那便是天高任鸟飞,范大人还是多关心关心眼前的路吧。”
说完,李承泽不再停留,转身登上了那辆宽大奢华的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李承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冷漠。
“回府。”
…………
御书房內,光线昏暗。
庆帝依旧坐在那张看似杂乱的案几后,手中拿著一块不知名的兽皮,正在细细擦拭著一根箭矢的箭头。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微垂著头,膝盖上盖著那条万年不变的羊毛毯子。
“萍萍啊。”庆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一丝沙哑,“你说,这林珙,真的是逃去了北齐?”
陈萍萍微微抬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隨即恭敬道:“回陛下,鉴查院四处传来的消息,確实在落霞山发现了林珙的踪跡,以及前往北齐的路线图。而且,现场有北齐高手的痕跡。”
“哼。”庆帝冷笑一声,手中的动作未停,“北齐高手?痕跡?太刻意了。”
他放下箭矢,站起身,负手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死死地盯著京都的位置。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鉴查院的监控之中,把一个大活人弄走,还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还留下了这么完美的『证据』指向北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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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帝转过身,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这手段,不像是一个仓皇出逃的公子哥能做出来的,也不像是北齐那帮蛮子能做到的。北齐若有这本事,早就打进京都了。”
陈萍萍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
“林若甫。”庆帝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语气中带著几分玩味和嘲弄。
“这只老狐狸,朕还是小看他了。”庆帝走回案几旁,隨手拿起一本奏摺扔在桌上,“他知道林珙必死无疑。范閒要杀他,朕要给范閒一个交代,也要给天下一个交代。林珙不死,这局棋就解不开。”
“所以,他给朕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加『金蝉脱壳』。”
庆帝的眼中闪烁著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光芒,“他先把林珙藏起来,然后偽造出逃亡北齐的假象。在朝堂上,他痛哭流涕,自请死罪,甚至不惜让林家背上『教子无方』的骂名。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漂亮啊!”
“既保住了儿子的性命,又在朕面前示弱,让朕不好再对他赶尽杀绝。毕竟,一个失去了儿子、又自请受罚的宰相,朕若是再废了他,未免显得太过刻薄。”
陈萍萍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忍住了。
他顺著庆帝的话说道:“陛下圣明。林相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確实有这个能力藏一个人。而且,虎毒不食子,为了保住林家唯一的香火,他鋌而走险,也是人之常情。”
“是啊,人之常情。”庆帝重新坐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可惜,他这点小聪明,在朕眼里,不过是跳樑小丑的把戏。既然他想演,朕就陪他演。林珙『逃』了就『逃』了吧,只要他这辈子不再出现在大庆的土地上,朕就当他死了。”
“不过……”庆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这老狐狸既然敢在朕面前耍花样,那就得付出代价。传令下去,让宫典去查查林家在江南的几处產业,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朕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呢。”
“是,老奴遵旨。”陈萍萍微微躬身,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对真正幕后黑手的深思。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林若甫做的。林若甫若有这本事,当年也不会被逼得那么惨。
只是庆帝既然说是林若甫乾的,那就是林若甫乾的
至於真正的幕后之人,他们心中都隱隱有了猜测。
…………
相府书房,一片狼藉。
平日里最爱惜书籍字画的林若甫,此刻却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將桌上的笔墨纸砚统统扫落在地。
“滚!都给我滚出去!”
下人们嚇得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林若甫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的双眼通红,双手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林若甫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的双眼通红,双手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珙儿……我的珙儿……”
他虽然在朝堂上说是林珙逃了,但他心里清楚,林珙根本没有那个能力逃走!
在鉴查院和范閒的双重围堵下,林珙插翅难飞。
所谓的“逃往北齐”,在他看来,更像是一个毁尸灭跡的藉口。
“是谁?到底是谁?”林若甫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相爷,长公主殿下派人送来密信……”
“撕了!”林若甫猛地抬头,一声怒吼,“让她的人滚!告诉李云睿,从今往后,我林家与她,恩断义绝!”
管家嚇了一跳,连忙应声退下。
林若甫喘著粗气,眼中的悲痛逐渐化为冰冷的恨意。
在他看来,林珙是李云睿的人,是帮李云睿办事的。
如今出了事,李云睿不仅没有保住他,反而让他“失踪”了。
“李云睿啊李云睿,你好狠的心!”林若甫咬牙切齿,“为了切断与牛栏街案的联繫,为了不牵连到你自己,你竟然对珙儿下毒手!杀人灭口,还要偽造出他叛逃的假象,让我林家蒙羞!”
林若甫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除了那个疯女人,谁会这么做?谁又能做得这么绝?
“你想利用我林家,利用珙儿,如今用完了就当弃子扔掉?”林若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皇宫的方向,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好,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你想掌控內库?和庆帝斗?做梦!”
广信宫。
“啪!”
一只精美的玉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李云睿站在大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林若甫那个老匹夫,竟敢拒收本宫的信?还说要恩断义绝?”
李云睿气得浑身发抖。她原本是想写信安抚林若甫,告诉他林珙失踪之事与她无关,她也在查。可没想到,林若甫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直接扣了屎盆子在她头上。
“殿下息怒。”身旁的侍女跪了一地。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榻边坐下,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不对,这事不对。”
李云睿喃喃自语,“林珙不是我让人带走的,也不是林若甫藏起来的。那会是谁?”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
范閒?不可能,他若抓了林珙,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
陈萍萍?若是鉴查院做的,陛下不会是这个反应。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陛下!”
李云睿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一定是皇兄!他在警告我!”
李云睿越想越觉得可能。皇兄一直忌惮她与朝臣结党,这次牛栏街刺杀闹得太大,皇兄为了敲打她,也为了敲打林若甫,所以派人暗中处理了林珙,然后偽造出叛逃的假象,让林家和她產生嫌隙,让她们的联盟土崩瓦解。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李云睿惨笑一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自詡聪明,以为能掌控一切,但在那位深不可测的皇兄面前,她就像个透明人一样。
“可是……”李云睿眉头紧锁,心中隱隱觉得哪里还有些不对劲。
皇兄做事,向来是雷霆万钧,或者帝王心术平衡之道。这种偷偷摸摸把人藏起来,还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风格,似乎……不太像皇兄的手笔?
…………
多日过去风浪渐渐平息,华灯初上。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停在了宰相府的后门。
此时的宰相府,早已没了往日的门庭若市,显得格外冷清萧瑟。门口的灯笼隨风摇曳,透著一股淒凉。
李承泽一身黑衣,戴著斗笠,在谢必安的护送下,敲开了相府的后门。
开门的老僕见是二皇子,嚇得差点跪下,连忙將人迎了进去,並飞奔去通报林若甫。
书房內,林若甫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中拿著林珙生前用过的一把摺扇,眼神空洞。
“相爷,二殿下来了。”
听到通报,林若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隨即恢復了平静:“请。”
片刻后,李承泽推门而入。
“深夜造访,扰了相爷清净,承泽再次聊表歉意。”李承泽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温和谦逊的脸,对著林若甫深深一揖。
林若甫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沙哑:“殿下此时来访,就不怕陛下猜忌吗?如今林家可是戴罪之身。”
“受人之託?”林若甫眉头微皱。
李承泽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轻轻推到林若甫面前。
“这是……”林若甫看著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瞳孔猛地一缩,手颤抖著伸了过去。
那是林珙的字跡!
他急切地拆开信封,借著烛火,贪婪地阅读著信上的內容。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说自己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幸得二殿下相救,如今已在去往北齐的路上,一切安好,请父亲勿念,日后定当报效殿下大恩云云。
看完信,林若甫的老泪纵横,双手紧紧攥著信纸,仿佛攥著失而復得的珍宝。
“珙儿……珙儿真的还活著……”
虽然朝廷发了海捕文书,说林珙逃了,但林若甫这种老狐狸心里清楚,在那种情况下,能逃出去的机率微乎其微。他一直以为这是陛下为了安抚他编造的谎言,以为儿子早就死了。
如今看到亲笔信,而且信中提到了只有父子二人才知道的一件童年趣事,这绝不可能造假!
“殿下……”林若甫抬起头,看向李承泽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防备,而是充满了感激,以及一种深深的敬畏。
能在鉴查院和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去北齐,这位二殿下的手段,简直深不可测!
“相爷,珙儿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这大庆,他是暂时回不来了。”李承泽嘆了口气,一脸惋惜,“不过相爷放心,我在北齐有些產业,已经安排人照顾珙儿。他在那边,会过得很好,除了不能露面,依然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
林若甫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李承泽面前,郑重地跪了下去。
“殿下大恩,林家……没齿难忘!”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李承泽连忙起身扶起林若甫:“相爷折煞承泽了。婉儿与我有婚约,珙儿便是我的內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若甫顺势起身,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子,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
“殿下放心。”林若甫擦乾眼泪,眼中恢復了宰相的睿智与狠辣,“老臣虽然老了,但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日后殿下若有驱策,林家……定当全力以赴!”
“相爷言重了。”李承泽微微一笑,眼中闪烁著满意的光芒,“承泽只希望相爷能保重身体,这大庆的朝堂,还需要相爷来镇著。至於其他的……来日方长。”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齐上京城。
一座装饰豪华的酒楼包厢內,袁天罡一身黑衣,戴著斗笠,静静地坐在窗边。
他对面,坐著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一个精通易容术的罗网杀手,此刻正顶著一张与林珙一模一样的脸。
“大帅,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一名不良人推门而入,低声匯报,“北齐锦衣卫已经『无意间』发现了『林珙』的踪跡,並且我们的人故意在黑市上高价购买了一些大庆的特產,留下了线索。”
袁天罡微微点头,声音沙哑:“做得好。让『林珙』在城里露个脸,然后就『消失』在我们的据点里。要让北齐皇室和南庆的探子都確信,林珙就在上京,而且被保护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