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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与世无爭
    丰饶工厂的大门还是那扇锈跡斑粼的铁门。严阳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啸,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头顶的白炽灯还亮著,忽明忽暗。生產线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现,落在墙上像一排沉默的巨兽。
    阿哀跟在他后面,推著她的破卡车。车停稳后她从驾驶座跳下来,手里还拎著半袋没吃完的辣条。她把辣条叼在嘴里,抬头看了一眼工厂的顶棚,说这地方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
    闪电已经在等他了。她站在工作檯旁边,一身黑色的风衣,头上那顶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到严阳推门进来,她先开口了:“债主大人,第四名奖金五十亿已到帐。”
    严阳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校服是皱的,领口上还有草莓糖浆的印子,那是上次红尘家族请客时逍红尘洒的。他在椅子上坐下,塑料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扣完税还有多少?”
    闪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放平,推到严阳面前。纸上印著传灵塔税务局的章——红的,圆形,盖在左下角,上面写著“已完税”三个字。旁边是一张星际和平公司社会保险扣款单,扣款项目列了一长串: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住房公积金、魂师特別税、交界地管理费、空气税。
    阿哀凑过来看了一眼,问:“空气税是什么?”
    “呼吸交界地的空气,需要缴税。”闪电说。
    “那要是不呼吸呢?”
    “不呼吸就不用缴。”
    阿哀想了一下,把辣条从嘴里拿出来,沉默了。
    闪电一项一项地念,每念一项,严阳的脸色就白一分。念完之后她把纸翻到最后一页,用指尖指著最后一行数字。那个数字不大,比五十亿小很多,但也不算太小。
    “这是实际到帐金额。”闪电说。
    “还有呢?”
    “没有了。这是全部。”
    严阳靠在椅背上,抬头看著天花板。灯管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说:“那这次能还多少债?”
    闪电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把这笔钱分成了几份。一份还平安银行的贷款本金,一份还传灵塔的贷款利息,一份还星际和平公司的消费贷,还有一份交了平安学校的学费。最后剩下一笔小钱,闪电说这是他还完这些之后剩下的。
    阿哀看了一眼那个数字,问够不够买一包辣条。闪电说够买三包。阿哀说那还行。
    严阳把校服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放在桌上,两颗橘子皮干、一根断了的鞋带、三颗瓜子壳、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口袋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幻朧从校服口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问这些是什么。严阳没说,阿哀替他回答了,说是你的瓜子壳。幻朧说她不吃这个牌子的瓜子。阿哀说那可能是你吃的时候没看包装。
    严阳拿起桌上那根断了的鞋带,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解开了。阿哀说你留著干嘛,他说不知道。
    闪电站旁边看著他,问他要不要把校服先掛起来,明天还要穿。严阳说不用掛了,明天不用穿。阿哀问为什么。
    “比赛打完了。”严阳说,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菜单。
    阿哀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闪电没说话,她也闭嘴了。
    手机震了。不是简讯,是推送——魂网的热搜榜。严阳点开,从上往下看,前十名里有七条和他有关。“平安学校黑马严阳”排第三,“神秘魂灵金灵”排第二,排第一的是“平安集团魂灵科研重大突破”。每一条点进去都有几百万条评论,每一条评论都在猜他的魂灵是什么。
    热搜第一的那条底下,点讚最高的评论写著:“平安集团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不是说他们的魂灵研发中心就是个空壳子吗?”回復他的有几千条——“空壳子能造出这种魂灵?”“你懂什么,人家偷偷研发了十年。”“十年?明明是二十年。”“你们別吵了,万一是从传灵塔偷的技术呢?”
    阿哀凑过来看,问严阳上热搜是什么感觉。严阳说没什么感觉。阿哀说她上次上热搜是月考成绩倒数被蕉授点名批评那个视频,被人录下来传到网上,三百万点击。严阳说那挺好的,阿哀说好什么,下面全在笑她。
    严阳转头看闪电:“平安集团那边有什么反应?”
    闪电把平板拿过来,屏幕上是平安集团公关部刚发的声明,標题是“关於我司新型魂灵『金灵』的几点说明”。里面写了三条:第一,“金灵”確实由平安集团魂灵研发中心自主研发;第二,研发周期为三年,总投入一千二百亿;第三,项目的技术细节属於商业机密,不便公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对於网络上关於『金灵』来源的不实猜测,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阿哀说:“这声明不就是『我们很厉害,但別问怎么厉害的』吗。”闪电说差不多。
    幻朧又从口袋里探出头,这次没缩回去。她看著平板屏幕上那几行字,问传灵塔那边有没有动静。
    闪电翻了下一页。传灵塔魂灵研究中心也发了声明,写著“关於平安学校严阳同学魂灵『金灵』,我中心已启动专项研究”。闪电说专项研究四个字的意思就是要查底细。
    阿哀问能查到吗,严阳说查不到。阿哀问万一查到了呢。严阳看了一眼幻朧,幻朧正在翻他桌上的橘子皮,翻了两下又放下了。严阳说那就到时候再说。
    闪电问他热搜的事怎么处理。严阳说不用处理,让他们猜。他看了一眼热搜榜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题,把手机放到一边。
    丰饶工厂外面,一辆银白色的豪华悬浮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誌,车窗是单向透视玻璃。千古魄坐在后座,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著工厂铁门的锈味和野草的苦涩。
    冷玄月坐在她旁边,手里端著一杯咖啡,这次是热的。她端著杯子,顺著千古魄的目光看过去。丰饶工厂的铁门是开著的,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件皱巴巴的校服外套还搭在椅背上。
    冷玄月问她,严阳在干嘛?千古魄说不知道,没装窃听器,不合法。
    冷玄月冷玄月说:“非法绑架证都办了,窃听器你不敢装?”千古魄说两码事。冷玄月说就是一码事。
    阿莱雅坐在副驾驶,正在看手机。她说热搜第一那条新闻点击量已经破三亿了,评论、转发,全在猜严阳的魂灵到底是什么。千古魄说让他们猜。
    阿莱雅问她猜得到吗。千古魄说没必要猜。
    “那你来干嘛?”阿莱雅问。
    千古魄没接话。阿莱雅不是来猜魂灵的,是来看严阳的。千古魄问你看过了。阿莱雅说没看够。千古魄把车窗摇上去了。
    工厂里,严阳把橘子皮放进茶杯里,倒了开水。橘子皮在杯子里浮起来,沉下去,再浮起来。茶的顏色没变,还是清水的顏色。
    阿哀看著他,问:“橘子皮泡水能喝吗?”严阳说能喝。阿哀说好喝吗。严阳说省钱就行。
    阿哀从口袋里掏出那半袋辣条,撕开,递了一根过去。严阳说你上次不是说要减肥吗,阿哀说减完了。严阳问减了多少,阿哀说减了一根辣条——刚才那根就是她减掉的。
    幻朧从严阳校服口袋里飘出来,在桌子上方悬著。她看著那杯橘子皮水,问严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严阳说先打比赛。阿哀说比赛已经打完了。严阳说那就先上学。阿哀说期中考试不是取消了吗——王泽进死了之后,学校的通知,延期了,也不知道延到什么时候。
    严阳不知道该先打比赛还是先上学还是先还债。闪电站旁边听著,开口了,一样一样来。严阳问她哪样先来。闪电说钱先来。她打开平板,屏幕上是一份空白的公司註册申请表,经营范围写著“丰饶民清剿服务”。
    严阳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
    闪电说千古魄註册了一家公司,专门做丰饶民清剿的。法人写千古魄的名字,实际运营由你来。”
    阿哀凑过来,又看了一遍经营范围。“僱人帮你打丰饶民,钱他们出,仗你打,赚了对半分。”
    严阳没说话。
    阿哀问他去不去。他说不知道。阿哀说这不就是你一直想干的事吗。
    严阳把那杯橘子皮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味道。“千古魄不会做亏本生意的。”他说。
    阿哀说那你还去吗。
    严阳把杯子放下。“再看看。”
    幻朧飘回严阳的肩膀上坐下来,翘著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了一颗瓜子。她看向门口那扇半开的铁门。
    灯光从缝隙里漏出去,落在外面的地上,很薄的一层,像被人踩碎了的月亮。她没有嗑那颗瓜子,只是捏在手里,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