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整理著脑中琢磨出来的思绪,將册子又翻了一遍。
拔刀术不复杂,甚至称得上简陋。
可越是简单的东西,越吃功夫。
一招拔刀,从入门到圆满,没个七八年苦修,想都別想。
七八年……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细瘦,一点力道都攒不出来。
这身子骨,別说练刀,路上跑两步都喘。
白水县虽是小地方,可本地人对武道高低,心里门清。
能完成一炼的,皮膜扎实,拳头打在身上跟打牛皮似的,走到哪儿都能寻个好差事,吃穿不愁。
整趟鏢队里头,完成一炼的武夫,就周福一个。
老头子练了七八年,熬过来的。
可人上了年纪,气血一衰,比不得壮年武夫了。
至於二炼——肉如铁石!
等閒七八个壮汉围上去,攥紧拳头,打在人家皮肉上面软塌塌,不痛不痒。
那是真正的好手。
周家內部,能到这一步的也没几號人。
周青合上册子,手指搭在泛黄的封皮上,脑子里把这些事过了一圈,忽然瞳孔一缩。
眼前忽地闪过一道光。
一尾黑白交缠的阴阳鱼,在视野正中旋了半圈,稳稳定住。
紧接著,丝丝缕缕的黑色小字浮了出来,悬在眼前三寸的位置,清清楚楚。
【借果还因,天道昭昭。】
黑色小字继续演化,仿佛蕴含某种道韵,浑然天成。
【所观之法:拔刀术】
【借果还因:可借未来之果,即刻圆满,借取后需偿还一道因果。】
【欲承此法,须承此重。】
【偿还因果:护持周福完成押鏢,回到白水县城,性命无虞。】
【是否借取?】
周青愣住了。
整个人僵在车厢里,嘴巴微张。
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又看。
字跡没有消散,安安静静掛在那里,像是刻上去的。
阴阳鱼缓缓转动,黑白两色的纹路乾乾净净,没有半点杂质。
“这东西……”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前世的记忆翻上来一个画面——
老爹拉著他去普陀寺,求了块佛玉,巴掌大,青灰色,正面刻的就是这么一条阴阳鱼。
“跟著过来了?”
周青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预支武功:拔刀术圆满。
偿还因果:护著周福平安回到白水县。
他把这三行字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贷款……提前把武功给我,事后还债?”
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册子封面,篤篤篤,三下。
“这买卖……”
周青眯了眯眼。
不亏。
何止不亏,简直是白捡。
道理摆在明面上——
这趟押鏢,总共十来號人,真正厉害人物就周福一个。
老头完成过一炼,就算年纪大了气血衰退,那也是队伍里的主心骨。
剩下的汉子,庄稼把式,充个人头壮壮声势罢了。
周福要是出了事,整个车队就散了架。
到时候,自己这副小身板,跑都跑不掉。
一损俱损。
保周福,就是保自己。
反过来说,要是当真碰上连周福都扛不住的危险,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干等著死。
可若提前拿到圆满级的拔刀术——
至少有一线生机。
周青面色果决,心念一动。
那枚阴阳鱼骤然旋转加速,黑白两色搅成一团,化作一道光流,没入眉心。
周青浑身一震。
一股不属於自己的记忆,好似开闸洪水,猛地灌了进来。
眼前的车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练武场。
黄土夯实的地面,中间立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桩,桩面上满是刀痕,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一个年轻人站在木桩前。
也叫周青。
身形和自己一模一样,穿著粗布短衫,腰间掛了一把单柄朴刀,刀鞘是老旧的榆木,磨得发亮。
拔刀,
收刀。
拔刀,
收刀。
动作机械、枯燥,一遍又一遍。
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声低哑的嗡鸣,砍在木桩上,木屑飞溅。
一百次。
五百次。
五千次。
日头从东边爬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月亮升起来,再落下去。
周青从不停歇。
手掌磨破了,血渗进刀柄的缠绳里,干了,又渗,反反覆覆,直到掌心结出第一层薄茧。
薄茧一层压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硬,到后来像裹了一层老树皮。
那双眼睛也在变。
最初是浑浊的、枯黄的,跟生了场大病似的,无神得很。
十天。
一个月。
三个月。
浑浊褪去,瞳仁渐渐聚拢,变得锐利,像猎鹰盯著猎物。
木桩上的刀痕越来越深,越来越齐整。
最初是东一道西一道,深浅不一,到后来,每一刀落下去,深度、角度、间距,分毫不差。
场景变了。
木桩没了,换成了活物。
野兔、山鸡、獐子。
周青立在林间空地上,刀在鞘中,一动不动。
野兔躥出草丛的剎那——
拔刀!
刀光一闪。
兔子跑出去两步,栽倒在地,脖颈处一条细线般的血痕,皮肉翻开,切口平整。
獐子比兔子难对付,跑得快,方向刁钻。
可那一刀出去,乾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獐子奔出三步,前腿一软,扑倒在落叶堆里。
日復一日。
猎物换了一批又一批。
数百个昼夜过去,周青站在一片灌木丛前,收刀入鞘,气息平稳。
灌木丛对面,趴著一头灰色野狼。
成年的公狼,肩高过膝,皮毛蓬乱,一双黄绿色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面前的人。
狼爪刨了两下地面,后腿蓄力,猛地扑了出来。
周青没有退,没有躲。
甚至没有动。
只是——
呼吸收紧。
全身的气力、精神、意志,在一个瞬间拧成一股绳,灌入右臂,灌入手掌,灌入刀柄。
福至心灵。
他把握住了那冥冥中的一丝灵光。
“就是这一刀。”
拔刀。
刀光一闪,快到周青根本看不清轨跡。
只有一声极轻的“嗤“。
灰狼扑到半空,身子忽地一僵,四条腿还保持著扑击的姿势,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狼眉心正中,一个针尖大小的血点,渗出一缕血丝,顺著鼻樑淌下来。
刀口平整,边缘光滑。
周青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两下,右手缓缓將刀推回鞘中。
咔。
刀入鞘的声音,乾脆利落。
功成圆满!
......
记忆到此断开。
画面像打碎的镜子,一片一片往回收,碎成光点,沉入脑海深处。
周青回过神来。
车厢还是那个车厢,干饼还攥在手里,外头劈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原本白嫩光滑。
此刻,一层厚实的刀茧覆在掌心和指根,粗糙、坚硬,用力按下去,像按在一块老牛皮上。
周青翻了翻手掌,又握了握拳。
指节扣紧的瞬间,掌心的茧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从怀里摸出铜镜。
铜镜不大,巴掌见方,铜面磨得不算光亮,照出来的脸模模糊糊。
可那双眼睛——
锐利,有神,鋥亮剔透。
不再是原身那种无神发虚的样子。
瞳仁收束,眼角微微上挑,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安安静静搁在那里,不动声色,可只要拔出来,就能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