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养市。
烤肉店在一条不算宽的商业街上,夹在一家手机贴膜店和一家便利店中间。
晚上七点多,正是饭点,店里坐得满满当当。
油烟从排风扇口往外冒,混著烤五花肉的焦香和大蒜的辛辣味,整条街都是这个味道。
白时温推门进去。
嘈杂的人声、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肥油声、还有不知道哪桌在划拳的吆喝声,一股脑地涌过来。
他扫了一圈。
金世正在最里面那桌收盘子,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额头上全是汗,刘海湿噠噠地贴在脑门上。
白时温没进去坐,站在门口朝她招了下手。
金世正抬头看见他,脸色当场就变了。
“出来一下。”
“我还没下班。”
“下了。”
金世正把最后一摞盘子摔进收纳箱里,扯下围裙往檯面上一扔,沉著脸走了过去。
后厨的老板探出半个脑袋,刚想喊她回来。
白时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把探出来的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生意人嘛,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
烤肉店门口。
商业街上人来人往,隔壁贴膜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什么事?说。”
金世正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扬起。
白时温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
数了数,八十万。
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二十万,凑在一起,整整一百万韩元。
递过去。
金世正低头看著那沓钱,没伸手。
“什么意思?”
“帐清了。合同也销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找你们。”
白时温把钱往她手里一塞:
“这一百万是伙食费。”
金世正脑子里乱成一团。
六千多万的债,说清就清了?
还有这一百万……
她这几天天天给他做泡菜拌饭,满打满算成本不超过三万块,哪来的一百万伙食费?
白时温没给她消化的时间。
手插回裤兜,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偏过头,侧脸被隔壁霓虹灯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对了。”
“你的偶像值得追。”
金世正的表情僵了一下。
前两天还在沙发上阴阳怪气嘲讽她追星是“奢侈的慢性自杀”。
今天突然改口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白时温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韩特从旁边的电线桿后面闪出来,小跑著跟上去。
“喂!”
白时温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拽什么拽!”
金世正攥著那沓钱,冲白时温的背影喊:
“等我出道了,你求我签名我都不给你!”
远处那个背影好像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手,挥了挥,继续走了。
巷子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金世正脚边。
“服务员!”
店里又喊了。
她抹了一把脸,把钱塞进兜里,转身跑回去。
“来了来了——”
炭火还在烧。
肉还在烤。
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好像,没那么沉了。
……
韩特与白时温沿著商业街往外走。
霓虹灯在身后渐渐暗下去,前面是一条没什么路灯的小路,两边停著歪歪扭扭的电动车。
白时温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你有女朋友吗?”
郑韩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烤肉店的方向,又看了看白时温,脑子里飞速运转了三秒。
“没、没有。”
声音有点发虚。
“那正好。”
白时温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特的心跳加速了。
“你开车送我去个地方。”
“……”
韩特站在原地,表情经歷了期待、困惑、失落、释然四个阶段,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就知道”的死鱼眼上。
所以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就是为了確认他今晚没约会、可以当免费司机?
“去哪?”
“麻浦区。”
“那挺远的……”
“我请你吃烤肉。”
韩特想了想。
今天被锁喉,被拖著跑了大半个首尔,进了高利贷公司,看了碎纸机碎合同,又在烤肉店门口当了二十分钟电线桿。
一顿烤肉,不过分。
“行吧。”
……
韩特的车是一辆开了不知道多少万公里的银色现代伊兰特,后座堆著几箱没拆封的专辑和一卷卷海报。
底层经纪人的標配。
安养到麻浦,走高速大概四十分钟。
晚高峰刚过,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韩特没说话,专心开车。
白时温坐在副驾,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没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上。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男孩举著水果刀的手在抖。
他妈从后面抱住他,哭著说算了吧。
然后刀就掉了。
掉在殯仪馆灵堂的地板上,响了一声。
老崔连眼皮都没抬。
白时温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有点凉。
剧本的故事是对的,角色是对的,暴力的代际传递这个主题是对的。
但有个东西不对。
他得去找叔叔。
……
四十分钟后,麻浦区延南洞。
白正勛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一楼是个关了门的文具店。
推门而入时,一股子烟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张大桌子占了半间房,上面铺满了分镜手稿、场景草图和各种顏色的便利贴。墙上钉著一整面的人物关係图,红线蓝线交错得像蜘蛛网。
白正勛坐在桌子后面,叼著一支笔,对著分镜脚本皱眉。
面前的菸灰缸里插著七八个菸头,咖啡杯见了底。
听见动静,他抬头:
“时温?你怎么来了?”
白时温大步走过去,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盯著白正勛:
“叔,剧本必须改。”
白正勛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不是被嚇的。
是条件反射。
这个姿势,这个语气,这个从上往下压过来的眼神——
他恍惚了一秒。
上学时,每次期末考试没考好,大哥白正焕就是这么站在他书桌前面的。
那种被亲哥支配的恐惧,他以为早就忘了。
没忘。
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忘不了。
“改、改哪儿?”
“改年代。”
“年代?”
“现在14年,暴力收债是要进去的。我试过了。”
白时温把这几天在催收公司的经歷快速说了一遍。
乾饭流,赖皮流,社死流。
没人跟你动手,全是软刀子。
“剧本里尚勛在街上把人揍得满地找牙,14年你试试,三个路人报警他就进去了。”
白正勛不是没感觉到这个问题。
这几天他对著分镜脚本发愁,其实有一半原因就是有些场景他自己画著画著都觉得彆扭,但又说不清彆扭在哪。
现在被侄子一句话点破了。
彆扭在“假”。
“你想调到什么时候?”
“02年。”
白时温说:
“02年那会儿,暴力收债还有生存空间。放14年,活不过三场戏。”
他顿了顿:
“叔,你这故事写的是暴力会代际传递。但暴力也得在它能活的年代才传得动。”
白正勛拿起铅笔,在分镜脚本的空白处写了个“02”。
然后盯著这两个数字看。
02年。
世界盃。
红魔啦啦队把整个光化门广场染成红色,几百万人在街上疯。
镜头一转,巷子阴影里,一个中年人被按在墙上,嘴角淌著血,远处传来进球后的狂欢声。
全国在庆祝,角落里在流血。
他的眼睛亮了。
“时温,你——”
话没说完。
门被敲了。
“咚咚咚。”
“爸?”
白正勛的表情瞬间从灵感爆发切换成亲爹模式:
“恩雅?进来。”
门推开了。
进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鹅蛋脸,眼睛很大,扎著个马尾辫,穿著宽鬆t恤和运动裤,一身练过舞还没来得及换的样子。
“表……表哥?”
白恩雅的目光从白时温的寸头扫到花衬衫,又从花衬衫扫到他那双隨意插在裤兜里的手,最后定在他脸上。
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这是她表哥?
不,不可能。
她认识的那个白时温,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软绵绵的,被后辈叫错名字都不纠正。
退伍前最后一次通电话还在问她“在sm很苦吧,有没有饿肚子”。
而眼前这个人……
“好久不见。”
白时温直起身,拍了拍花衬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社会人。
没什么用。
白恩雅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连帽衫的帽子拉到眉毛,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白恩雅回过神来,侧身让了让:
“前辈,这是我表哥……以前那个……就是那个……”
她卡壳了。
怎么介绍?
以前是爱豆但是糊了后来去当兵了现在看起来像混社会的我表哥?
白恩雅的嘴开开合合了两次,最后选择了最安全的版本:
“……我表哥,白时温。”
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旁边那人伸手拉下了脸上的黑色口罩。
露出一张脸。
五官精致得不太真实,像是有人拿著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白时温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攥了一下。
崔真理。
艺名,崔雪莉。
全韩国最漂亮的二十岁女孩之一,正在经歷她人生里最漫长的一场暴风雪。
而这场暴风雪的结局,白时温知道。
他是唯一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