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顾安,孟知节已经进入內门许久,自然对诸峰的了解要远胜於他。
他亦是清楚这一点,此刻也不急著走了,就在旁边给顾安一一道来。
“小雪峰在七峰之中,歷来最是神秘,据说已有数百年未曾收过弟子了,当然,也有说法是自这一峰开山以来,就从未收过徒。”
“峰主素清秋乃是世间一等一的人物,传闻她五百年前初入修行,只用去一百载便修至神通境,夺得盛会魁首,后以剑入道,游歷三洲,於西州雪原剑斩三千魔,举世皆惊,世人始唤『青霜剑仙』。”
“此后,便是回我太一门,四百年潜心清修,不问世事。”
孟知节的话语中,夹杂著毫不掩饰的崇拜,言下儘是钦佩之意。
如今,这样的人物就要渡劫入圣了,並且还是我太一门的太上长老,一峰之主,如何能让人不激动,不骄傲自豪?
顾安亦是听得心驰神往,暗忖我何时才能有这般成就?不过转念一想,他还是先老老实实凝气圆满吧,不然下个月就得被扫地出门了。
而另一边的孟知节,则已经兴奋的难以自持,甚至有些魔怔了。
“若是太上长老能渡劫成功,那我太一门岂不是坐拥两圣人?!”
“一门双圣,什么叫宗门底蕴,这就是宗门底蕴!”
顾安默默离这个手舞足蹈、如癲如痴的青衣少年远了些。
忽然,一道中正平和的声音响彻群山,在天地间久久迴荡。
“自今日始,封山三日,任何弟子不得隨意外出。”
这是掌门玄清真人的声音。
他的出现,无疑更加验证了此刻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中猜想。
一道道璀璨流光自六峰飞出,赶往那一处孤高的雪山。
能亲眼见证一位圣人的诞生,是何其有幸且荣耀的一件事?
最重要是,不论结果如何,圣人之劫都会引动一缕大道法则,对於修行者来说,倘若有机会参悟一二,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定能受益匪浅。
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
……
小雪峰峰顶。
立於此,便如立於群山之巔。
自开山以来,有资格登临峰顶之人,並非寥寥,而是仅且一人而已。
因为这里太高,太险,狂烈的罡风会撕碎一切,哪怕是神通境的强者也无法倖免。
而就算凭藉强悍的肉身强行登顶,等待著的还有那仿若直至灵魂深处的严寒。
便是这样的天险禁地,竟有一道身影静静佇立著,她站在山巔,一袭白裙胜雪,青丝垂落,气质清绝出尘,如一株圣洁无瑕的雪莲。
那足以湮灭神通境修士的凛冽罡风落在她身上,却是只浅浅吹动了衣角,连覆在她双眸上的一尺白绸都未曾吹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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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於,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周围三千里的黑云都已尽数聚集过来,形成一片浩瀚无边的云层,立於山巔的那道身影才缓缓有了动静。
她抬眸,看向苍穹。
黑云厚实如海,波涛汹涌,其间隱隱有惊雷滚动,天威浩荡,骇人无比。
雷劫,仿佛隨时都会落下。
然而终究是迟迟不见雷落,久而久之,竟能从不停翻滚的黑云中感受出一丝犹豫。
它在犹豫?
天劫居然也会犹豫?
如若此刻有人在旁,定要惊掉下巴,顛覆认知。
可惜天劫已成,周围百里无人敢入,自然也就见不到这极其荒谬的一幕了。
恐怕只有劫云中的那道身影自己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天劫在和她谈判。
更准確说,是两道意念在虚无中交锋。
真是有意思。
它在劝她放弃。
只需放弃,放弃一些微不足道的执念,方可安然无恙,合道於天地。
相比起与天同寿、一朝合道的诱惑,那点执念似乎真的很微不足道,完全不值一提。
毕竟摆在她面前的,可是整个大陆所有修行者的至高追求。
是三千年来,从未有人做到过的事情。
而她需要放弃的,不过是一段尚未踏入修行时的过往罢了。
尚且不和五百载修道岁月相比,只拿凡人一生对照,那也不过是短短三个月,何其短暂,何须介怀?
“是啊,原来那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女人轻声嘆息,一柄青锋不知何时入她掌中,她平静望著那片雷劫,声音似初雪般微冷。
“我大道有缺,不必再劝。”
下一瞬,伴隨她话音落下,雷劫似是被激怒了,它咆哮著,怒吼著,一道道粗狂的雷霆霎时倾泻而下,铺天盖地。
这些雷霆饱含天地之威,撕裂苍穹,以一种毁灭万物的姿態降临世间。
白裙女子依然平静,她没有躲避,没有退却,更不是防御。
她只是朝著此方天穹,递出一剑。
五百载修道,这理应是她最强的一剑。
这一剑,斩向上天。
……
“渡劫,开始了。”
沉默的山林深处,不知是谁,忽然开口。
“能成功吗?”有人问。
“只用了五百年就成就入圣,这怕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人吧?”有人答非所问。
“渡劫才刚刚开始,一切难说。”有人纠正,旋即又道:“玄清老头,好歹是你太一门的人,不说两句?”
短暂沉默片刻,一道中正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在想,我入圣时的动静,好像没这般……”那声音微滯,许是想遍了所有的形容词汇,最终才缓缓摇头道:“没这般难。”
千般言语,唯一个“难”字。
於是沉默的山林深处,愈发的沉默了。
……
“能成功吗?”
青鱼峰下,那方药园。
青衣少年愣愣望著天际,一道道落雷和剑光交错,哪怕相隔如此之远,那等煌煌天威依旧令人有些心悸。
“我怎么知道?”
顾安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心烦意躁,他不再去看天空,而是低头看著地面。
直至某一刻,天空像是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
顾安伸手接过,发现是一片雪。
好端端的,怎么下起雪来了呢?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
他盯著手里那片雪花,出神地看了许久。
雪花微凉,落在掌心,很快便融化了。
下意识的,他又伸手接过一片。
这一次,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在这片雪花中感受到一抹至精至纯的道韵。
那抹道韵只在消融的瞬间显现,转瞬即逝。
然而正是这一瞬,却引动了他原本一直停滯不前的境界,他竟然就这般突破了。
凝气八层。
顾安想到什么,驀地转身,只见孟知节也正和他一样,愣愣看著那些漫天飞雪。
想必群山之间,其余人亦是如此。
下雪了。
东洲五百年来,从未下过如此大的雪,如此温柔的雪。
一夜雪落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