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黎涇村的狗都没睡安稳。
从傍晚开始,先是李家的方向传来动静,后来是元家那边,再后来就什么都分不清了。
狗叫声、喊声、哭声,混成一片,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没人敢出门。
短短几个时辰,李家院子、元家大宅。
村里过得最好的两家接连遭了难。
村里人关紧门窗,躲在炕上发抖,等著天亮。
贵迟望著那个方向,忽然摇了摇头。
他在山中修行两年,想著只要保住李根水的命,让李木田回来见上一面,就算全了这场父子缘分。元家那边,他也没打算动……老爷子说了,留著磨炼两个庶子。他想著顺其自然,等著李木田生子,等李项平那孩子长大,等著那面镜子从河里被捞出来。
可他没想到,李木田回来第一夜,就把一切都掀翻了。
孙氏、木山、木禾、元家满门……
贵迟望向村口那条路,月已经彻底落下。
他这位大兄,当真是梟雄。二十八载军旅,提刀归乡,一夜之间血洗两门。该杀的杀了,不该杀的也杀了,把威立起来,把话说出去,往后谁还敢在李家门前大声说话?
可惜了。
不踏入修行,终不过须臾。
……
元锦从地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底下躲了多久。只记得外头的声音从喧譁到沉寂,从沉寂到彻底安静。他听见那些人翻箱倒柜,听见他们爭抢东西,听见他们笑著、骂著、互相推搡著,把他家搬了个空。
他都听见了。
天边还没亮,正是黎明前最黑的那会儿。
院子里满地狼藉。柜子倒了,箱子翻了,衣裳棉絮都被搬空了,他听那些泥腿子的口气,等天亮了,连砖瓦都要拆了回去。
听见他们喊李木田大哥,听见他们表忠心,听见他们笑……
他咬牙切齿。
他看著地上……黑红,黏糊糊的……
此仇不共戴天
他顺著那些脚印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看见门槛边躺著个人。他低下头,认出那是他爹。
元茂的眼睛还睁著,望著天。
元锦的牙咬得咯吱响。他没哭,没喊,只是蹲下去,伸手把他爹的眼睛合上。那眼皮凉了,硬了,合不上。他试了几次,都合不上。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柄匕首……是他从地洞里摸到的。是他爹藏的,上面还镶嵌著宝石。
他悄悄摸出院子,绕过那些还没散的碎瓦,绕过后巷,一路往村口跑。
回过头,朝著元家的方向跪下。
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地上,抵著冰凉凉的土,他把声音压进嗓子里:
“爹。娘。大哥。二哥。你们等著。元锦不死,元家不灭。李木田,你等著。”
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转身要走。
然后他愣住了。
身后站著个人。
半大小子,瘦瘦的,站在几步开外,正对著他咧嘴笑。
天太黑,看不清脸,可那笑容他认得……咧著嘴,傻傻的,黎涇村除了那个傻子,还有谁会这么笑?
李家那个小傻子。
那个跟著管家跑了的。
元锦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这人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听见了多少?
然后他不想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和他手里那柄匕首一样冷。
他不跑了。
他要割下这傻子的脑袋,扔到李家门口去。李木田不是要立威吗?他也立一个。让那挨千刀的看看,元家还有人活著,让他晚上不敢睡觉。
他摸出腰间的匕首,往前迈了一步。
“小傻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要怪我。是你自找的。你要是不跟著周贵跑了,李木田那个挨千刀的也没理由找我家麻烦。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待著,他也不会拿这说事。”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会儿我就送你回去。你回了家,要怪就怪你大哥,知道吗?你盯著他,死死盯著他,等我来……”
他说著说著,忽然觉得不对。
那傻子不笑了。
那张脸上还是咧著嘴的弧度,可眼睛里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就那样看著他,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这些年。就你一口一个小傻子叫得最欢。叫起来从不背著人。”
元锦手里的匕首差点掉地上。
他张著嘴,盯著那张脸,盯著那张嘴……刚才那张嘴动了,说话了,说的是人话。
“你……你会说话?”
贵迟没回答。
元锦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冷。
“好。好。李家全是妖怪。杀人不眨眼的妖怪,装傻充愣的妖怪。好。”
他把匕首攥紧,往前冲。
“死吧!”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他没看清是怎么飞的。只记得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往后仰,后背撞在树上,疼得他眼冒金星。手里的匕首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那傻子还站在原地,手放下来,拍了拍袖子。
“李木田做事疏忽。”
……
天已经亮起一线鱼肚白。
苗苗缩在老槐树底下,抱著膝盖,望著村子的方向。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贵迟回来了。
他走过来,把她举起来,放到牛背上。然后自己翻身上来,拍了拍牛头。水牛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山里走。
苗苗攥著他的衣裳,犹豫了很久。
“小弟。”
她小声问:
“你回去吗?”
贵迟没说话。
苗苗想了想,又问了一遍:
“你回去吗?”
“不回。”
贵迟说。
苗苗低下头,看著牛背上的毛。娘说过不来找她,她就不能回去。可她想去看看娘,想知道娘有没有事,想知道娘还活著没有。
她抬起头,看著贵迟的侧脸。这张脸她以前见过无数次,在院子里,在矮屋门口,总是咧著嘴傻笑。可如今这张脸上没有笑,只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弟。”
她又问:
“周管家呢?”
“死了。”
苗苗愣住了。
死了。
她忽然有些心疼。不是心疼周贵,是心疼小弟。小弟跟著他过了半年,然后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两年。
她想了想,小声说:
“那我也不回去了。三姐陪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