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那晚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起“楼下见面”的事。日子照常过——她去公司练习,他在1901开会;她深夜收工,他偶尔在停车场“偶遇”,送她回家;她在群里发消息,他隔一会儿回一个表情。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柳智敏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她开始注意手机震动的频率。比如她会在练习的间隙点开和他的对话框,看一眼然后迅速关掉。比如那天晚上在宿舍楼下,她回到房间后对著镜子笑了很久,久到被giselle敲门问“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傻笑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每天醒来的时候,好像多了一点期待。
十月的最后几天,首尔一天比一天冷。公司里开始热闹起来——万圣节快到了,到处都能看到南瓜灯和蜘蛛网的装饰。今年的sm万圣节派对定在10月30日晚上,据说会有很多艺人参加,还有红毯直播。
aespa四个人早早就开始准备。
柳智敏的恐龙装已经到货了——绿色的连体衣,毛绒尾巴,还有一只能戴在头上的小恐龙帽子。她试穿的那天,寧寧笑得在地上打滚,giselle拍了十几张照片说要留著当黑歷史。
winter一边给柳智敏拍照一边吐槽:“你们確定要让理事看到这个?”
柳智敏愣了一下。
——他会看到吗?
她不自觉地有点紧张。
真的到了十月二十九日的夜晚,首尔比往常更冷一些。
柳智敏盘腿坐在宿舍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著一堆东西——恐龙发箍、绿色的小裙子、毛绒尾巴。寧寧在旁边帮她整理,一边整理一边笑。
“欧尼,你真的要扮恐龙?”
“怎么了?”柳智敏瞪她,“恐龙多可爱。”
“可爱是可爱,”giselle从沙发上探出头来,“但你明天要穿著这个去公司?见理事?见李秀满老师?”
柳智敏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先笑了。
winter很支持:“我觉得挺好。想看。”
“我也想看!”寧寧举手。
四个人笑成一团。
明天是sm的万圣节派对,时隔6年,sm的万圣节派对第一次回归,还是她们出道以来的第一次。她们早就准备好了服装——柳智敏是绿色小恐龙,寧寧是皮卡丘,giselle是哈利波特,winter是魔女。四个人计划好了,要一起惊艷全场。
寧寧拿起那个恐龙发箍,戴在自己头上试了试:“欧尼,这个你戴肯定可爱。”
柳智敏接过来,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是经纪人的消息。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karina,看新闻。”
她赶紧打开电视。
画面切到梨泰院。人群、救护车、闪烁的警灯。字幕滚动著——踩踏事故,伤亡人数还在上升。
她愣住了。
客厅里的笑声一点点消失。寧寧凑过来看屏幕,giselle从沙发上坐起来,winter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没人说话。
电视里的画面无声地播放著,和地板上那些准备明天穿的服装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过了很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群消息。
经纪人:“明天活动取消。所有人待在宿舍,不要外出。不要在任何社交媒体上发布任何消息。”
柳智敏慢慢放下手机。
寧寧小声问:“那……派对?”
柳智敏说:“肯定会取消。”
giselle躺回沙发上,盯著天花板。winter靠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柳智敏低头看著那堆东西——恐龙发箍,绿色裙子,毛绒尾巴。
突然觉得那些东西有点刺眼。
“收起来吧。”她轻声说。
四个人默默地收拾著。没有人再笑。
那天晚上,柳智敏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很安静,安静得不像首尔的夜晚。她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闪过电视里的那些画面。那些画面没有声音,但比有声音更让人不安。
她拿起手机。
凌晨两点。
她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的——他发了一个表情,她回了一个表情。很平常。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好可怕。”
他一直没有回覆,想来应该是睡著了。
她正准备再发一条“没事,晚安”,手机震了起来,是他的消息。
“最近会很敏感。”
她在心里默默地点头:“你在忙吗?”
“在看新闻。”然后他紧接著回了一条:“你该睡觉了。”
“睡不著。”
隔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
“因为害怕?”
她没回復,就当是默认。
然后手机震了。
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放在耳边。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一点,很稳,像在讲一个很平常的故事:
“2015年的新年。那时候我在美国读书,圣诞节假期,我回中国找正在上海读书的表姐,我们约好一起跨年。那天晚上玩到一点多,我们回酒店休息。睡到第二天中午醒过来,手机快被家里人打爆了。外滩出事了,踩踏,很多人。他们联繫不上我们两个,都很著急。”
语音到这里停了。
她听完,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她听著,安心了很多。
“后来呢?”
“后来回了电话,被骂了一顿。”
柳智敏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又问:“那时候你多大?”
“十九岁。”
她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十九岁的他,睡醒看到一堆未接来电,懵懵地回电话,被骂得狗血淋头。
有点想看看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样子。
“那你现在还会让家里人担心吗?”她问。
“会。”
“为什么?”
“因为隔得远。”
她突然很想问他——那你现在,有没有担心的人?
但是没说出口
她只是说:“谢谢你告诉我。”
他回:“嗯。”
她看著那个“嗯”,笑意浮现在嘴角。他总是那么惜字如金。
第二天的天气也阴沉沉的,很符合当天的气氛。
柳智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客厅里很安静,她走出去,发现三个人都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坐著,没人说话。
寧寧在看手机,giselle戴著耳机听音乐,winter靠在窗边发呆。
“醒了?”winter看了她一眼,“早餐在桌上。”
柳智敏走过去,拿起一个饭糰,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电视开著,静音,画面还在播梨泰院的新闻。
没人说话。
下午一点,寧寧第一个受不了了。
“我快憋死了。”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我们出去走走吧?就在附近,不去人多的地方。”
giselle摘下耳机:“经纪人欧巴说不要外出,外面现在估计到处都是拿著相机的d社员工。”
“就去便利店,五分钟。”寧寧不死心,“透透气,不然我真的要疯了。”
winter看向柳智敏,生活里面她们也习惯性地把她当成队长。
柳智敏有点心动。確实,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闷在宿舍里,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他。
“今天也不要出门。”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猜的。现在外面气氛紧张,老实待著。”
她把手机递给其他三个人看。
winter看了一眼:“理事怎么管这么宽?”
寧寧想了想:“那我们去公司?公司总安全吧?”
而giselle说的是:“理事为什么不在群里发,要单独给你发?”
柳智敏被噎住了,她虚势地比划了一下小拳头:“因为我是队长啦。”
然后她回:“去公司可以吗?”
“可以,你们最好一起。”
寧寧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理事同意了?”
“嗯。”
giselle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winter面无表情地说:“走吧,换衣服。”
下午两点,sm大楼。
大楼里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路过的同事大多戴著口罩,看到她们进来,都是挥手打个招呼了事。电梯里只有她们四个,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我们去哪儿?”寧寧问。
“练习室吧。”giselle说,“反正也没別的地方去。”
柳智敏没说话。
电梯到了练习室那层,三个人走出去,她站在原地没动。
寧寧回头看她:“欧尼?”
“你们先去。”她说,“我转转。”
寧寧眨了眨眼,没多问,和giselle、winter一起走了。
柳智敏去了19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对著电梯门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头髮。头髮有点乱,衣服是隨便穿的——运动卫衣运动裤,运动鞋,好像是出来跑圈的。素顏,黑眼圈还有一点。
——好像在他面前完全没有偶像包袱的样子。
但电梯已经到了。
门打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感应灯亮著。她往前走,走到那扇不透明的磨砂玻璃门前。
她站在门口,犹豫著要不要敲门时,门开了。
沈忱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手机,正在打电话。看到她,微微一怔,又冲她点点头。
她听到他对电话那头说:“晚点打给你。”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落地窗外,今天的天气很阴沉,首尔林也显得阴森森的。书柜里那些资料,茶几上摊著的文件,唯一有点生气的是窗台上那盆绿植。
还有面前这个大活人。
沈忱示意她坐下。
“喝什么?”
“水就好了。”
他去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然后他没有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双人沙发上,和她肩並肩。
柳智敏没有看他,盯著眼前的地板说: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让我来公司。”她顿了顿,“不然在宿舍会憋疯。”
“你们有脚,想出门我拦不住你们。”
“会挨训。”
“你们出道两年多了还会怕这个?”
“会。”
“她们呢?”
“在练习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向她的俏脸。看到眼窝浅浅的青色。
“昨天晚上,没睡好?”
“做了很多梦,睡得不是很熟。”
柳智敏突然很好奇他昨晚讲的那个故事:
“上海,好玩吗?”
他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搞得有点愣神,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对你来说是好玩的。”
“对你呢?”
“已经没什么特別的了,我去过很多次。
“我也去过。”柳智敏撇了撇嘴,她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过上海。但是多年过去,她的记忆已经淡薄了。
“好想和成员们一起去旅游啊。”柳智敏说。
“你尝试过一个人去旅游吗?”沈忱问她。
她摇摇头:“没有。出道之前,一直都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出去玩也是和他们一起,现在去哪里也有成员和经纪人陪著。”
沈忱拿起杯子笑了笑,喝了一口水:“沐浴在爱里的孩子。”
“你以前,”她斟酌著措辞,“一个人经歷过很多这种事吗?”
“你是说旅游还是?”
“一个人突然碰到很害怕的事情。”
他想了想:“在美国读高中的时候,暴雪,全市停电,全城黑的那种。”
“害怕吗?”
“一开始还好。后来听说要停三天,开始慌了。”
“后来呢?”
“后来买了发电机。”
她忍不住笑了。
他看了她一眼,也跟著一起笑。
她又问:“还有吗?”
“有一年回国,遇到颱风。航班取消,在机场困了两天。”
“两天?”
“对,两天。如果你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可以问我,我能告诉你机场哪里比较好睡。”
她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
“那你现在出差,会担心这种情况吗?”
他摇了摇头:“我一个男人没什么好害怕的。”
“你的经歷还真是丰富。”柳智敏说。
“只是天生运气不太好了罢了”,沈忱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刚才的紧张已经褪去了很多,神色轻鬆了不少。他接著问:
“所以这次是第一次。”
“什么?”
“所以这是第一次,爸爸妈妈不在身边,却遇到害怕的事情。”
她不作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一次都会慌。正常。”
“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做的,不给別人添乱。不能做的,就是瞎跑。如果不这样的话,公司会很难做。”
她静静地听著。
“你那时候,”她问,“有人跟你说这些吗?”
他想了想:“没有。自己悟的。”
五点多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
“我要下去了。”
他站起来:“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们自己——”
“今天情况特殊。”他打断她,“省得被媒体拍到。”
她点了点头。
电梯里,他按了练习室那层。门打开,三个女孩正在走廊里聊天。看到他,她们集体停嘴。
寧寧第一个反应过来:“理事好!”
giselle和winter也跟著鞠躬。
“走吧,送你们回去。”
四个人面面相覷,但没人敢拒绝。
停车场里,那辆白色的宝马停在那儿。但他选了另一台黑色的现代商务车。
“上车。”
寧寧第一个钻进后座,giselle和winter跟著挤进去。柳智敏犹豫了一下,坐进副驾驶。
“待会儿出去的时候把口罩和帽子都戴好,”沈忱说,“我可不想明天看到d社的报导说这个日子sm理事开车携当红女团兜风。”
四个女孩都笑了起来,听话地全副武装。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
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载音响放著安静的音乐——还是他做的那些。
“理事,您平时都听这种音乐吗?”是寧寧在问。
“嗯。”
“挺……好听的。”寧寧斟酌著措辞,“很安静。”
“谢谢。”
giselle在旁边小声说:“理事说话真简洁。”
winter捅了她一下。
寧寧还在跟沈忱介绍:“理事,您知道吗,我们智敏欧尼平时可活泼了。”
柳智敏从副驾驶回头给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真的吗?”深圳在后视镜里看著后面挤眉弄眼的寧艺卓:“我还以为karina是个挺高冷的人。”
“真的!”寧寧继续说,“她平时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话可多了。enfp嘛,就是这样。但是今天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
giselle接话:“对,我也发现了。rina今天特別文静。”
winter接著话茬:“比平时文静多了。”
柳智敏的脸很红,她想反驳,但无言以对。
寧寧在后座继续输出:“真的真的!她平时可闹了,学我们说话,还会打人!”
“寧艺卓!”柳智敏回头瞪她。
车里响起一阵笑声。
沈忱没说话,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始终带著点笑意。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稳。
后排的三个人从车里蹦出来,往楼道口走。柳智敏还坐在副驾驶上。
她摘下口罩,轻轻点了下头。
“今天谢谢你,欧巴。”她说。
他冲她眨眨眼睛。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她们说的那些……你別信。”
“哪些?”
“就是……”她顿了顿,“我平时不是那样的。”
他啼笑皆非地问:“那是哪样?”
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我见过你在舞台上打winter屁股。”
柳智敏磨磨蹭蹭地跟在三个人后面。客厅里,六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欧尼,你脸怎么这么红?”
柳智敏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热的。”
“热的?”giselle看了一眼窗外,“外面几度?”
柳智敏不理她,坐在沙发上,用抱枕捂住脸。
三人围上来开始拷问,三人里年纪最大的giselle首当其衝:“下午去哪了?”
winter:“是不是去理事办公室了?”
寧寧:“你不会在他办公室待了一下午吧?”
柳智敏的声音模糊地从抱枕里传来:“嗯”。
“哇哦——”
异口同声。
“说说,你们聊了什么?”giselle在八卦这方面是专家中的专家。
“没聊什么。”
“没聊什么待了一下午?”winter狐疑地说:“我不信。”
“好吧”,柳智敏屈服了:“我去感谢他允许我们出来透气。”
“他怎么回覆你的?”
“他说我们想跑谁也拦不住。我跟他讲你同意了就不会挨骂了。”
“然后呢?”
“他可討厌了,他说不相信我们出道这么久了还会怕被经纪人骂。”
寧寧发出了爆笑:“我刚才就想说,如果我是他我也这么懟你。”
giselle和winter一起看了寧寧一眼,这孩子还是太单纯,然后又看向此时脸上还带著红晕的柳智敏。
——听不出来一点討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