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茫茫。
周序扬平稳行驶,却因精神恍惚好几次差点错过交叉路口。雅沐罕拽着车顶拉手、攥紧安全带,背脊紧贴椅背,心虚得连气都不敢出。
路面坑洼,小皮卡颠簸得很。车零件叮呤咣啷,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雅沐罕小心翼翼偷瞄司机,几度欲言又止。向来温和的周老师为什么对朝姐发那么大的火?难道不是她更该骂?
“看什么?”周序扬受不了频频扫来的侧目,冷语质问:“知道错了?”
“知道知道。”雅沐罕拼命点头,“我不该自杀。”
“自、杀。”周序扬不屑地嗤笑,斩钉截铁道:“你没这个胆子。”
雅沐罕缩缩脖子,拼命挠几下湿漉漉的头皮,无言以对。周序扬自知气场太冷,拳头抵住唇调节语调:“以为死很容易?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沉默半晌,云淡风轻地调侃:
“你以为跳楼的人只有落地时才痛?实际上痛苦从落入空中那刻已经开始了。人在气流冲击下会感到压迫性痛感,延长你的恐惧和窒息体验。脑袋走马灯回放人生,激起无限的后悔。真死了倒没什么,如果运气不好没摔死,终身残疾更难受。”
“吃安眠药也不行。人彻底失去意识至少需要半小时到四十五分钟,这期间吞咽越发困难,喉咙的梗阻和刺痛感明显。死亡过程也极其漫长,无意识呛咳会扩张肺部,呕吐物也会堵塞呼吸道。”
“溺水滋味更不好受。好比你已经喘不过气,只想呼吸新鲜空气,却有人一直逼你喝水。结果水灌进呼吸道涌入肺,变成湿火从内到外烧灼身体,直到死去。”
雅沐罕原以为他会说些生命可贵的安慰,不曾想听到大段的冰冷陈述,眨巴眨巴眼,“老师,你怎么知道的?”
周序扬目视前方,半张脸落在暗影中,“听说的。”
“谁啊?”雅沐罕脱口而出,“那人也自杀过吗?”
周序扬没回答。雅沐罕晓得闯了祸,转身侧坐面对着他,声音小小的:“老师,我错了。”
“这话不该对我说。”
小姑娘食指圈绕拨弄湿发尾,神情难掩沮丧:“特木奇会怪我吗?”
“特木奇已经走了。”周序扬说不出骗小孩的暖心话,“你现在更要关心的是活着的人。萨日盖和巴图因为你心力交瘁,担惊受怕一整个下午。”
“就是想到他们,我才不想死的。”
“那你还往深处走。”
“当时以为想死,等完全沉到水面下就不想了。”
那一刻,人生中经历过的所有美好幻化成无形的手,温暖有力地托举她重返地面。特木奇的歌声、萨日盖的奶豆腐和巴图的笑容,统统涌入心肺,给「生命」二字附上更为具象的含义。
“他们给过的温暖,都是我贪生怕死的理由。”雅沐罕耸耸鼻子,撅起嘴,“而且老师,你刚有句话说错了 。”
“什么?”
她拍拍胸口,“特木奇没走,他在这。”
她拍得大力且有节奏,也砰砰砸到周序扬心房,震响一段和心理医生的陈年对话:
“我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不用找,问问心。”
“可你一直说得区分过去和现在。不要沉湎过往,往前看。”
“两者并不冲突。”
“我听不懂。”
“抓住过去最温暖治愈的部分。在找到人生新意义之前,这将是支撑你活下去的勇气。”
“周老师?”雅沐罕开口拽回周序扬的神思。“你刚才好凶。”她觑着这副冷脸,斗胆建议:“朝姐也是好心救我。要么我帮你跟她道歉?”
“不用,我直接找她说。”
“态度好点啊。朝姐脾气真好,都没跟你急眼。对了,刚帮忙擦头发的那个人...是她男朋友么?”
“嗯。”
“哇,长得好帅!”雅沐罕露出星星眼,“他和朝姐好配哦!”
阿、嚏。
游丛睿连抽几张纸擤鼻子,调整空调温度,“冷不冷?”
许颜头抵靠车窗,“不冷。”
“要么我找地方靠边停,你去后座换上我的短袖。”他揪起衣领闻了闻,“真不脏,我下午洗完澡刚换的。”
“不用。”许颜按住他转方向盘的手,“多久到?我好困。”
“十分钟。”
“好。”
窗外景色混沌成黑影,擦着眼角一个劲后退。
许颜盖着游丛睿的卫衣,鼻尖不小心蹭到绵软布料,本能往下扯了扯。洗衣球香气和男人的雄性气息融合成独特气味,存在感强,大有覆盖自身体味的趋势。许颜越闻越不习惯,干脆将衣服叠整齐,扭身放到后座。
“会冻着的。”
许颜无惧转瞬即逝的凉意,“不好意思啊,你衣服也湿了。老板那是不是有洗衣机和烘干机?”
“你别管了。”游丛睿敲敲中控,“明天准备干嘛?”
“雅沐罕想给特木奇摘点白蘑,我答应陪她。”
“就你俩?”
“嗯。你呢?”
游丛睿摸摸鼻子,“早上跟导师开会,下午搞科研吧。”
“你不是请好假来玩的?”
“牛马没有完整的假期。”游丛睿唉声叹气,“本来想着陪你和...放放风,没料到会遇上这事。”
他有意咽下周序扬的名字。一方面奇怪这家伙今天太过反常,一方面纳闷许颜对他的斥责毫无反应。双重疑问叠加饥饿感,搅得胃酸频繁上涌剌到喉咙眼:他俩有这么熟了?
许颜听闻倍感抱歉,“哎,人算不如天算。等特木奇葬礼结束,我也该回去了。”
“忘了说,我这次跟你一起飞羊城。”
“哦?干嘛?”
“有场讲座。导师懒得去,派我顶上。”
“哟,看来请吃大餐这事能正式提上日程了。”
游丛睿半真半假地感慨:“为了吃你这顿饭,我跟同门们争得头破血流。”
许颜拖长音节捧场:“哇,游老师有心了,好感动。”
游丛睿听着夸张语调,知道她压根没当真,倒松了口气。一整天相处下来,重逢的喜悦丝毫没有模糊二人间的界限,反衬得他毛毛躁躁的,差点踩线。
暂时不提跟羊城某家大学谈合作项目的事吧。
八字还没一撇,等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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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经历风雨洗礼的大草原,一夜之间冒出很多白墩墩的蘑菇。
许颜穿着高筒靴,跟在雅沐罕后面,手挎着筐,活脱脱采蘑菇的小姑娘。雅沐罕精神头恢复不少,话头愈发密集,每摘下白蘑都要杵到许颜面前嘚瑟:她那双眸子是标尺,连特木奇都自叹不如。
她眼珠仍有血丝,眼周黑眼圈也很明显,眼缝却漏出雨过天晴的光。许颜欣慰不已,旧事重提:“想开了?”
雅沐罕不好意思地龇牙笑,咕隆着:“还以为你放过我了呢。”
“萨日盖发脾气没?”
“嗯。”
雅沐罕前脚进家门,便结结实实挨了顿家族批斗。巴图又怨又心疼,不忍说重话。萨日盖气得捶胸顿足,直呼她不配做特木奇的女儿!
“昨天周老师也说我了。”雅沐罕皱皱鼻子,“但没在水库时骂你那么凶。朝姐,他跟你道歉没?”
许颜弯下腰,咔嚓剪下一朵胖乎乎的白蘑,“没。”
“这人不守信用,答应会找你说对不起的。”
“害,人家说的也没错。”
许颜昨晚临睡前复盘了整件事:她的确没学过专业救人、跳水库纯凭脑门发热、没考量周遭环境。要不是周序扬及时下水,她大概率会抽着筋被雅沐罕架上岸。
“我们这的人除非水性极好,一般不敢跳水库。朝姐,你不怕死吗?”
许颜剪蘑菇的动作一顿,“怕啊。”
雅沐罕的眼睛果然是标尺,笃定地否决:“你不怕。”
有意思,许颜鼓励道:“说说看。”
雅沐罕说不上来,“直觉。”
许颜乐了,敲敲她脑门。雅沐罕吃痛地揉抚,“周老师也不怕。”
“怎么说?”
“我瞎猜的。”
许颜晃晃手里的筐,“差不多满了,还摘吗?”
“摘!特木奇忒能吃,一口气能扫半碟。”
“哟嚯,我们得多摘点。”
许颜心无旁骛地劳作,兀自琢磨小姑娘的断言。很神奇,从踏上草原的那刻起,「生命」这个主题源源不断延伸,引发更深层次的思考。
她怕死吗?应该怕的,只是当时来不及考虑别的。如果真死了,有遗憾吗?好像也没有。不过家人肯定会难过很久,好在他们有高恺乐那家伙作伴,不至于太孤独。
当下她俨然沦为冷漠的生活观察员,仔细筛选后,家庭责任竟成为她和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
这种认知相当凉薄,许颜吓了一跳,紧接念头忽起:不对,有遗憾。还有重要的事没做:得用镜头记录下那些值得被珍视的、又即将消亡殆尽的东西。
灵感说来就来。与其拍故乡,不如拍消失的老城吧。习俗、传统、文化和手艺若无法百分百留存,干脆先将它们的灵魂依附在新媒介上,日后说不定能觅到重见天日的生机。
“朝姐!想什么呀?都不理我。”
许颜捏捏她腮帮子,“你说什么啦?”
“打道回府?”雅沐罕提着两大筐沉甸甸的白蘑,“够特木奇吃了。”
“成,听你的。”
从采摘白蘑的地儿到雅沐罕家不算远。一刻钟的摩托车程,迎风齐声哼几首曲便到了。
“哎呀, 剪刀不见了。”雅沐罕摸索着篾框,急得要哭出来,“特木奇给我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