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乍暖还寒。
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突然在军器监的正堂门口敲响。
紧接著,两列身穿重甲手持长戟的枢密院亲兵,开了进来,直接將正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堂之上,凌恆端坐在案后,手里的茶盏稳如泰山,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凌大人,好定力啊。”
伴隨著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声,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將大步跨过门槛。
来人正是童贯麾下的头號猛將,胜捷军统制,王渊。
王渊大马金刀地在客座上坐下,直接把一双满是泥泞的战靴架在了茶几上。
“梁公公前脚刚走,王將军后脚就到。”凌恆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看来这军器监的门槛,都要被诸位的大驾给踩平了。”
“哼,凌监丞不必阴阳怪气。”
王渊从怀里掏出一份手令,拍在凌恆面前的案桌上。
“太师说了,梁师成那是没事找事,但太师不一样,太师是真心实意想给凌大人一个机会。”
“机会?”凌恆瞥了一眼那份手令。
“没错,太师在官家面前立了军令状。十日之后,也就是四月二十五,官家要亲临西郊演武场,校阅禁军。”
“太师说了,军器监既然花了朝廷那么多银子,若是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那也没必要存在了。”
“题目很简单:克制铁浮屠。”
“十天之后,太师会在演武场上安排三百名身穿重甲的死囚,模擬铁浮屠冲阵。到时候,凌大人带著你的利器上场。”
“若是挡住了,太师重重有赏,军器监以后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说到这里,王渊突然顿了顿。
“若是挡不住……”
“这三百死囚为了活命,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到时候这群疯狗衝过来,把凌大人和你的工匠们踩成肉泥,那也只能怪那是演武意外了。”
“十天,凌大人,你只有十天时间,给自己的棺材板上钉钉子。”
说完,王渊站起身,大笑著向外走去。
“哦对了,太师还特意吩咐了,別拿神臂弓糊弄事,冷锻甲五十步外神臂弓都射不穿。太师要看新鲜的,要看能一锤定音的真傢伙!”
王渊走了,但留下的那份手令,却像是一大山,压在了军器监所有人的心头。
工匠头领张铁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锤子掉落在地,砸到了脚趾都忘了疼。
“完了……全完了……”
张铁手老泪纵横,声音都在发抖,“大人,这是死局啊!这是童贯借刀杀人啊!”
周围的几十个老工匠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面如死灰。
“大人,十天时间,光是开模铸炮都来不及啊!”
““就是啊!而且那是铁浮屠啊!咱们虽然没跟金人正式开打,但谁不知道金人灭辽国跟砍瓜切菜一样?辽国几十万大军都挡不住那群铁罐头,咱们拿什么挡?”
“去年童太师带兵去打燕京,连辽国的残兵败將都打不过。”
“三百个重甲死囚,这哪里是演武,这就是行刑啊!让我们拿什么挡?拿头撞吗?”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有人甚至开始偷偷解腰带,琢磨著是不是现在上吊算了,省得十天后被乱刀分尸。
“慌什么!”
凌恆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哭有用吗?上吊有用吗?童贯既然想看我们死,那我们就要活给他看!”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手令,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瞬间化为灰烬。
“铁浮屠是厉害。人马具装,只露一双眼睛,一般的刀枪剑戟砍上去跟挠痒痒一样。”
凌恆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股让人莫名信服的镇定,“但只要是铁打的,就有弱点。”
“弱点?”张铁手抹了一把眼泪,“大人,那玩意儿除了怕床子弩,还怕啥?可床子弩笨重,十天根本造不出几架来啊。”
“它怕热。”
凌恆指了指炭盆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它是个铁罐头。只要把它加热了,里面的人就是熟肉。”
“热?”张铁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大人,您是说火攻?没用的,以前西军也试过用猛火油柜,可是那东西……”
提到猛火油柜,在场的工匠们纷纷摇头。
这是宋朝早就有的装备,武经总要里都有记载,利用火药点燃喷出的石油进行攻击。听起来很嚇人,但实战效果极差。
“那玩意儿射程太短,顶多七八步,还没喷到人,就被骑兵一箭射死了。”
“而且那东西喷一下就要拉一下,中间断断续续的,金人骑兵速度多快啊?趁著你拉风箱的功夫,早就衝过来把你脑袋砍了。”
“最要命的是容易炸!上次老李头就是因为回火,把自己给烧死了……”
工匠们七嘴八舌地数落著这件鸡肋武器的缺点。
“你们说的都对。”
凌恆点了点头,“射程短,不能连发,容易回火,这就是现在的猛火油柜。”
“但如果我能让它射程达到三十步,且喷出的火龙源源不断,永不停歇呢?”
“三十步?永不停歇?”张铁手像看疯子一样看著凌恆,“大人,这怎么可能?咱们那风箱结构,推出去才有油,拉回来就得吸气,怎么可能不断?”
凌恆没有立刻回答,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在读研时,曾在一本关於古代机械復原的专著上看到过的宋代后期改良版喷火器结构,那其实就是双动活塞泵的原理。
他不懂流体力学公式,但他知道那个结构长什么样。
凌恆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桑皮纸,提起炭笔。
“老张,你看好了。”
几笔下去,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图就出现在图上。
我看过一本古书,上面记载了一种前朝用来给皇宫深井汲水的水龙,它的结构很特殊。”
凌恆凭著记忆,画出了那个核心结构。
“你看,现在的风箱是单向的,但如果我们在风箱的两头,都装上管子,並且……”
他在管口的位置画了两个简单的瓣膜状符號。
“在这里,加两个单向阀门。”
“当活塞往前推时,把前面的气压出去,当活塞往后拉时,把后面的气压出去,两头出气,匯聚到一根管子里。”
凌恆看著张铁手,儘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就像人呼吸,虽然一呼一吸,但如果用两个风箱交替,是不是风就断不了?”
张铁手盯著那个图,眼睛眯了起来,他是打了一辈子铁器的行家,这种机械结构一点就透。
他在脑海里模擬著那个运作过程。
推,阀门开,出气。拉,另一头的阀门开,还是出气。
“这……这……”
张铁手猛地扑到桌案前,颤抖著手抚摸著那图,“妙啊!太妙了!这不就是双鬼拍门吗?只要这两头的气都往一个地方顶,这油就能一直喷!”
“大人,您这书读得真是,神了!这古书上真有这法子?”
凌恆面不改色:“古人智慧,不可小覷。”
“可是大人……”张铁手兴奋了没两秒,脸色又是一白,“这道理是通了,可密封咋办?咱们以前单向的时候,那麻绳油封都经常漏油,现在这双向加压,压力大了一倍不止,油肯定会从活塞杆缝里滋出来!”
密封,这是古代高压机械的死穴。
凌恆想起了后世的橡胶圈,但这时代没有橡胶。
他又想起了那本书上提到的古代液压土法。
“用皮。”
凌恆篤定地说道,“我在书上看到,那种汲水的水龙,为了不漏水,用的是煮软的生牛皮。”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碗状。
“把牛皮压成碗的形状,套在活塞头上,但这碗口,要对著气压来的方向。”
“你想想,气压越大,是不是就把这皮碗的边缘撑得越开?撑得越开,是不是就贴铜壁贴得越死?”
张铁手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天书,醍醐灌顶。
这种利用压力来密封压力的逆向思维,对於这个时代的工匠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神技,这是神技啊!”
张铁手激动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有了这法子,別说三十步,就是五十步老汉我也敢试一试!”
“起来。”
凌恆扶起他。
“解决了喷得远,还得解决烧得狠。”
“光靠猛火油,烧得快灭得也快,金人的铁甲光滑,油泼上去留不住。若是他们忍著痛衝过来,咱们还是死。”
“所以,还要给这油……加点料。”
凌恆转过身,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燕七。
“燕七。”
“公子。”
“去把帐房里的钱都提出来,给我去买白糖,还有松脂、沥青。”
“白糖?”
燕七和张铁手同时傻眼了。
沥青松脂是引火之物,这大家都懂。可白糖?那可是比肉还贵的金贵吃食啊!
“大人,您是要做什么?”张铁手小心翼翼地问。
“熬糖。”
“白糖熬化了,混进油里,那叫焦糖,一旦烧起来,温度能高出一倍。”
“最重要的是……”
凌恆缓缓握紧拳头。
“它会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粘在铁甲上,甩都甩不掉,粘在皮肤上,能一直烧进骨头里。”
“童贯给了我们十天死期,我们就还给他和那三百死囚一个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