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监,这里是一片被高墙围住的灰色地带。按理说,这里是大宋百万禁军的兵器来源,应当是炉火通明,锤声震天。
但当凌恆站在那扇朱漆剥落的大门前时,他听到的只有几声慵懒的蝉鸣。
“公子,这就是军器监?”
燕九吸了吸鼻子,看著门口那两个靠著石狮子打盹,兵器上都结了蜘蛛网的守门厢军,一脸不可思议,“这防备,连咱们黑云寨的茅房都不如。”
“防备?”
凌恆身著崭新的绿色官袍,看著那块歪斜的军器监匾额,“这里早就烂透了,还需要防备谁?”
他没有叫醒那两个守卫,径直迈过门槛。
燕七提著装著官印文书的包裹,紧隨其后,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一进大门,入眼的是一片荒凉的校场。原本应该用来试兵器的草靶子早已烂得只剩木桩,几只野狗正在杂草丛中觅食。远处的工坊倒是冒著几缕黑烟,但稀稀拉拉,毫无生气。
“去公房。”凌恆熟门熟路地指向东侧。
公房內,倒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已是日上三竿,但这里却依旧酒气熏天。几个身穿吏员服饰的中年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吆五喝六地推著牌九,桌上堆满了铜钱和散碎银子,旁边还放著几壶好酒和烧鸡。
“二条!哈哈,胡了!”
一个满脸油光留著八字鬍的主事把牌一推,大笑著去揽桌上的钱,“给钱给钱!今儿个手气真顺!”
“哎哟,刘主事,您这都连贏三把了,是不是做了什么法?”另一个乾瘦的吏员酸溜溜地说道。
“去去去!老子的帐做得天衣无缝,连户部都查不出来,还能在这牌桌上作弊?”刘主事得意洋洋。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屋內的喧闹。
眾人回头,只见门口站著一个年轻的绿袍官员,脸色清冷,身后跟著两个杀气腾腾的隨从。
刘主事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前两天就有公文下来,说是新任的军器监丞要到了。
但他並没有慌张,也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屁股都没离凳子。
“哟,这位莫非就是新来的凌大人?下官刘大有,乃是这军器监的主事。这几位都是各房的管事。”
刘大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人来得不巧,监正大人今日身体抱恙,没来点卯。这监里的事儿嘛,暂时由下官代劳。”
凌恆没有理会他的怠慢,径直走到主位前。那里堆满了杂物和灰尘。燕七立刻上前,用袖子狠狠擦了擦椅子。
凌恆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牌九和酒肉。
“刘主事。”
凌恆的声音很平淡,“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大人,巳时三刻。”刘大有满不在乎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军器监是个苦差事,火气大,弟兄们也是忙里偷閒,放鬆放鬆。”
“忙里偷閒?”
凌恆拿起桌上的一本花名册,隨手翻了翻。
“这名册上写著,东作坊有铁匠一千二百人,木匠八百人,漆匠五百人,共计两千五百人。”
凌恆合上册子,看著刘大有。
“但我刚才一路走来,看到的工匠,怕是连两百人都不到,剩下的人呢?”
刘大有眼皮一跳,隨即熟练地堆起笑容:“大人是读书人,不懂这行的规矩。打铁是个力气活,得轮班,有些人病了,有些人家里有事告假,还有些去山里採矿了。这名册嘛,是在籍的人数,实际干活的,自然少点。”
“少点?少了九成,也叫少点?”
大宋官场最常见的吃空餉。
两千五百人的军餉照发,但人只有两百个。剩下的钱,自然都进了这些管事和他们背后靠山的口袋。
“还有。”
凌恆指了指公房外,“带我去库房。我要看看,每年朝廷拨下来三十万贯,你们造出了什么神兵利器。”
刘大有脸色微变,眼神闪烁:“大人,库房,库房钥匙在监正大人手里,他今日没来……”
“燕七。”
凌恆根本不听他废话。
“在。”
“把库房门给我砸开。”
“你敢!”刘大有猛地站起来,“这是朝廷重地!没有监正大人的手令,谁敢擅闯?”
周围那几个管事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面色不善,显然是平日里横行惯了的。
“凌大人,做官得懂规矩。”刘大有阴惻惻地说道,“这军器监的水深得很,以前也有不开眼的想来查帐,结果第二天就掉进护城河里淹死了。大人前程远大,何必为了这点小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刘大有的脸上。
但这耳光不是凌恆打的,而是燕九。
燕九虽然腿瘸,但力量很大,直接把刘大有抽得原地转了三圈,满嘴牙掉了一半。
“你也配教我家公子做官?”燕九吐了口唾沫。
“打!给我打死他们!”刘大有捂著脸尖叫,“反了!新官上任就敢行凶!”
门外衝进来几十个手持哨棒的衙役,这些都是刘大有养的打手。
凌恆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燕七,別弄死,留口气。”
“得令。”
接下来的半盏茶时间,公房里上演了一场单方面的虐打。
这群平日里只会欺压工匠的衙役,哪里是燕七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手?刀背,肘击,膝撞,每一击都精准地废掉一个人的战斗力。
不消片刻,地上躺倒了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凌恆站起身,跨过地上的刘大有,径直走向库房。
库房的大门被燕七一脚踹开。
灰尘散去,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一排排兵器架上,摆满了刀枪剑戟,看起来寒光闪闪,颇有威势。
凌恆隨手拿起一把长刀,刀身沉重,开刃锋利,乍一看確实是好刀。
“这就是你们造的刀?”凌恆问跟在后面瑟瑟发抖的一个老库管。
“回,回大人,这都是上好的精铁打的,那是给禁军骑兵用的斩马刀。”老库管哆哆嗦嗦地回答。
“精铁?”
凌恆双手握住刀柄,对著旁边的一根木柱子,狠狠劈了下去。
一声脆响。
断的不是柱子,而是刀。
那把看似威猛的斩马刀,竟然在接触木头的瞬间,从中间整齐地断成了两截!
断口处,全是灰白色的粗糙颗粒。
“这就是精铁?”
凌恆把半截断刀扔在地上。
“外表包了一层铁皮,里面全是生铁甚至泥沙!这种刀上了战场,砍敌人还是砍自己?”
他又拿起一张神臂弓,试著拉了一下弓弦。
还没拉满,弓臂直接炸裂。
那弓臂根本不是用柘木和牛角压制的,而是用普通的桑木刷了层漆,里面甚至还能看到虫蛀的痕跡。
“好,好得很。”
凌恆看著这满屋子的破铜烂铁,心中的怒火终於压不住了。
这就是大宋的军工?这就是每年花三十万贯养出来的东西?
难怪白沟河会败!拿著这种烧火棍拼命简直是送死!
“刘大有!”
凌恆转身,看著被燕七拖过来的主事。
“这就是你的天衣无缝?”
“这……这……”刘大有还在嘴硬,“这都是以前留下的旧帐!跟我没关係!是工匠手艺不行!是上面的料子不好!”
“料子不好?”
“我刚才看过了,虽然兵器烂,但帐本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每个月都有几千斤的上好鑌铁入库。”
“既然兵器里没有鑌铁,那铁去哪了?”
刘大有闭嘴了,眼神却在往旁边的一个偏门飘去。
凌恆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偏门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铜锁,上面还贴著一张封条,写著“內府封存”。
“把那扇门打开。”凌恆命令道。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刘大有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抱住凌恆的腿,“大人!那里面不能动!那是王相公,不,那是给宫里修艮岳留的!”
“修艮岳?”
凌恆一脚踢开他。
燕七挥刀,斩断铜锁。
大门推开。
偌大的仓库里,堆满了整整齐齐的鑌铁锭,上好的柘木,还有成桶的猛火油。
但在这些战略物资旁边,却摆放著无数还没雕刻完成的假山石座,铜鹤,香炉。
一群最好的工匠,正被锁链锁在里面,不是在打造兵器,而是在用这些最好的军用物资,给皇帝、给王黼、给蔡京打造赏玩的器物!
甚至,凌恆还看到了一批已经打好的精钢刀剑,上面没有大宋的標记,却用油布包好,显然是准备走私出去卖掉的。
“吃空餉,造假帐,挪用军资,私贩兵器。”
凌恆看著这一幕,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刘大有,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刘大有瘫软在地,彻底绝望了。他知道,盖子被掀开了。
“大人……这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个办事的……这些东西都是上面要的……”
“上面是谁?”
“是……是……”刘大有还没说出口。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在此喧譁?!不知道这是內廷督办的地方吗?”
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
隨后,一个穿著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带著一队皇城司的察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咱家听说,新来的监丞不懂规矩,不仅打了咱家的人,还要砸咱家的场子?”
那太监手里拿著一根拂尘,阴冷地盯著凌恆。
“你是何人?”凌恆明知故问。
“瞎了你的狗眼!”旁边的番子喝道,“这是童太师身边的红人,监军梁公公!”
童贯派系的太监监军。
真正的坐地虎,终於露面了。
这军器监烂成这样,背后就是因为有这些阉人在撑腰。他们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私库,把军国重器当成了敛財的工具。
“原来是梁公公。”
凌恆不仅没怕,反而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蔡京的金牌,又摸了摸怀里的御前奏事腰牌。
“公公来得正好。”
凌恆指著满屋子的私货和废铁。
“本官刚要进宫面圣,向官家匯报一下,为什么神石会沉,为什么北伐会败。”
“既然公公来了,不如一起去?”
“顺便跟官家解释解释,为什么这库房里用来造兵器的鑌铁,会变成了这些……赏玩的玩意儿?”
梁公公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著凌恆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块代表蔡京的金牌,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个新来的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