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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虎口夺食
    “轰”
    隨著身后那扇沉重的包铁城门轰然关闭,涿州城內的景象彻底展现在了凌恆眼前。
    和外面死寂的雪原不同,城內竟然出奇地繁华,或者说是畸形的喧囂。街道两旁挤满了从北边逃难来的难民,而在街道中央,一队队身穿宋军制服却留著契丹髮式的士兵正骑马呼啸而过。他们有的手里提著抢来的酒罈,有的马后还拖著抢来的女子,肆无忌惮地狂笑。
    这就是常胜军。一支由辽国饥民,马匪和逃兵组成的军队。虽然被大宋招安了,穿上了大宋的皮,但骨子里那股匪气不仅没改,反而因为有了官身而变本加厉。
    “这就是郭药师的兵?”韩世忠骑在马上,眉头紧锁,手里的狼牙棒握得更紧了,“这他娘的不就是一群披了皮的土匪吗?”
    “嘘。”凌恆目视前方,低声道,“別乱看,別说话。咱们现在是在狼窝里。”
    两千名西军老卒护著种师道的马车,在常胜军士兵不怀好意的注视下,缓缓开进了一处早就腾空的废弃军营,北校场。
    这是郭药师安排的。把这支外来户安置在城北角落,四面都是常胜军的营盘,等於把凌恆他们软禁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涿州留守府衙。
    凌恆只带了韩世忠和燕七两人前来赴宴。
    刚一踏进府衙大厅,一股热浪夹杂著脂粉气扑面而来。
    “哈哈哈哈!种相公的特使到了?快请!快请!”
    郭药师大笑著迎了出来。他已经脱去了城头上的貂裘,换上了一身宋朝的三品武官服,看起来人模狗样。但他那双刀子般的眼睛,却死死地在凌恆身上打转。
    “在下凌恆,乃是种老相公麾下机宜文字,见过郭將军。”凌恆不卑不亢,拱手行礼。
    “机宜文字?”郭药师心里冷笑。一个没品级的幕僚,也配跟他平起平坐?但他没有发作,而是热情地拉著凌恆入席:“凌大人一路辛苦!来,尝尝咱们燕云的烤全羊!这可是刚从草原上弄来的!”
    宴席很丰盛,但气氛却极其压抑。大厅四周,站著两排全副武装的刀斧手。他们手按刀柄,目光凶狠地盯著凌恆三人。这是一场標准的鸿门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郭药师放下酒杯,用那把切肉的小银刀剔著牙,漫不经心地问道:
    “凌大人,这几天城里谣言四起。有人说童太师的十五万大军在白沟河败了?”
    这是试探。如果凌恆承认败了,那就说明宋朝完了,郭药师下一秒就会把凌恆剁了,吞併那两千精锐,说不定转头去投靠金人。
    凌恆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轻笑一声:
    “败?郭將军听谁说的?简直是无稽之谈。”
    “哦?”郭药师眯起眼,“可末將的斥候回报,宋军大营都烧光了,漫山遍野都是溃兵啊。”
    “那是诱敌之计。”
    凌恆放下筷子,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耶律大石虽然是残兵,但那是困兽。若是硬拼,伤亡太大。”“童太师那是故意烧营示弱,引诱耶律大石的主力深入,然后在大名府方向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一举全歼!”
    “至於种老相公为何带兵回涿州。”凌恆身体前倾,直视郭药师的双眼:
    “正是为了配合太师的计策,来涿州整顿粮草,加固城防,准备在后面切断辽军的退路!”
    这一番鬼话,说得滴水不漏。郭药师虽然生性多疑,但这番话確实符合兵法逻辑。如果童贯真的败得一塌糊涂,种师道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还有胆子反向杀回涿州?除非他疯了。
    郭药师心里的天平开始摇摆。他是个投机分子,最怕的就是下错注。万一宋军真是诱敌,他现在动手,那就是造反,会被秋后算帐。
    “原来如此!高明!童太师高明啊!”郭药师皮笑肉不笑地拍著手,“既然如此,那末將一定全力配合。”
    “好。”凌恆不想跟他废话,直接图穷匕见。
    “既然要配合,那就请郭將军立刻拨付粮草。”
    凌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清单,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我们要五万石军粮,三千副步人甲,五千支神臂弓弩矢。”“另外,这北校场太破了,我们要接管城西武库作为驻地。”
    听到这狮子大开口,郭药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把切肉的小银刀,“咄”的一声,狠狠插在了桌案上。
    “凌大人。”郭药师的声音变得阴森恐怖,“五万石?你知道现在一石米在黑市上能换几个女人的命吗?”“你一张嘴就要挖空我半个涿州,是不是太不把末將放在眼里了?”
    “怎么?”凌恆不仅没怕,反而更横。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郭药师的鼻子:
    “郭药师!你搞清楚!”“这些粮食是朝廷给你的!甲冑是朝廷发的!那是大宋的脂膏,不是你郭家的私產!”
    “现在前方战事吃紧,老相公手持枢密院金令要调粮,你敢不给?”“你是想抗命,还是想造反?”
    “你!”郭药师大怒。他这辈子最恨別人拿大宋压他。
    “造反又如何?!”郭药师终於撕下了偽装,狞笑道,“凌恆!別拿个破牌子嚇唬老子!这涿州城里五万兵马都姓郭!老子今天就算把你剁碎了餵狗,也没人知道!”
    “哗啦”周围的刀斧手齐刷刷地拔刀出鞘。韩世忠虎吼一声,直接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挡在凌恆身前,手中的横刀出鞘半寸。
    局势一触即发。只要郭药师一声令下,凌恆三人就会被剁成肉酱。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报!”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大厅,打破了这窒息的对峙。
    “將军!祸事了!祸事了!”那传令兵满脸惊恐,连头盔都跑歪了,“城北,城北三十里外……”
    “慌什么!有话快说!”郭药师吼道。
    “发现了金兵!!”
    “什么?!”郭药师手中的银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多少人?”
    “是前锋!打著完顏的大旗!看样子至少有三千铁骑!正在朝涿州杀来!!”
    金兵来了。那个杀人如麻的女真铁骑,真的来了。
    大厅里瞬间乱成一团。刚才还要砍人的刀斧手们,此刻脸上全是恐惧。对於辽国出身的他们来说,女真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凌恆看著这一幕,心中狂喜。他赌贏了。金兵来得越快,郭药师就越不敢杀自己。因为他需要炮灰。
    “哈哈哈哈!”
    凌恆突然仰天大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得充满了嘲讽。
    “郭药师啊郭药师,你看看你这点出息。”“刚才还要杀我造反,现在听到金兵来了,连刀都拿不稳了?”
    凌恆推开韩世忠,大步走到脸色惨白的郭药师面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份清单,狠狠拍在郭药师的胸口。
    “现在,这粮草,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郭药师死死盯著凌恆,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凌恆指了指北方,“金人来了,你这五万常胜军要是守不住,大家一起死。”
    “种老相公带来的那两千人,是西军最硬的骨头。我们帮你去北门顶住金人前锋!”“但前提是。”
    凌恆晃了晃手中的清单,语气冰冷:
    “把粮食和兵器给我。让我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替你挡刀。”
    郭药师咬著牙,腮帮子鼓起又落下。他在权衡。金兵压境,他確实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这支生力军火拼。既然有人愿意主动去啃最硬的骨头,那就给点粮食当买路钱吧。反正让他们去死,死了粮食还能拿回来。
    “好。”郭药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给你。”“五万石太多,先给一万石!兵器甲冑给一千副!”
    郭药师抓起桌上的大印,狠狠地盖在清单上,然后扔给凌恆。
    “拿著令箭,去西仓提粮!”“提了粮,立刻滚去北门布防!若是放进来一个金兵,老子先斩了你!”
    凌恆接过清单,看了一眼上面鲜红的大印,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成交。”
    走出府衙大门。冷风一吹,凌恆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公子,太险了。”燕七擦著额头的汗,腿都在抖,“刚才那郭药师要是真动手……”
    “他不敢。”凌恆深吸一口气,將那张价值连城的调粮令小心地揣进怀里。
    “他是商人,商人只看利弊。”
    “走!去西仓!”“有了这一万石粮,咱们的腰杆子就算硬起来了!”
    凌恆翻身上马,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万石粮食,並没有那么好拿。郭药师虽然给了令箭,但他手下的小鬼,可没那么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