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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与虎谋皮
    太师府內书房。
    这里的陈设极简,却极奢。案上摆的是御赐的端砚,墙上掛的是米芾的真跡,就连角落里燃著的,都是一两千金的龙脑香。
    蔡京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那个紫檀木盒。
    他坐在太师椅上,那双浑浊的老眼微眯,手里把玩著一串楠木佛珠,没有说话。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足以让朝中三品大员冷汗直流。
    凌恆站在堂下,神色平静,仿佛面对的不是权倾天下的奸相,而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倒酒。”
    许久,蔡京才吐出两个字。
    凌恆上前,打开木盒,取出瓷瓶。清冽的酒液注入碧玉杯中,瞬间,那股霸道的酒香散发而出。
    蔡京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嘶……”
    老人的眉头瞬间皱紧,隨即舒展。那股火线顺著喉咙烧进胃里,让他这具常年被酒色掏空,畏寒怕冷的身体,竟然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好烈的酒。”蔡京放下杯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云娘说此酒名为烧刀子,確实贴切。喝了这酒,再喝御赐的流香酒,简直淡出个鸟味来。”
    “太师喜欢便好。”凌恆淡淡道,“此酒不仅能饮,更能暖身活血。若是送到北方苦寒之地,那一小瓶,便能换一匹上好的战马。”
    “战马?”蔡京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凌恆一眼,“年轻人,你今日在偏厅闹那一出,不仅仅是为了显摆你的骨头硬吧?”
    “太师明鑑。”
    凌恆直视蔡京,语出惊人:“草民是在救太师。”
    “救我?”蔡京笑了,笑声沙哑乾涩,透著一丝阴冷,“老夫身为太师,鲁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大宋的天下都是老夫在替官家看著,何须你这黄口小儿来救?”
    “因为太师正坐在火山口上。”
    凌恆上前一步,並没有被蔡京的气势嚇退,“如今朝廷与金国结盟,意图夹击辽国。这是童贯童大人的手笔,也是官家的心愿。太师虽然赞同,但心里……怕是没底吧?”
    蔡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这確实是蔡京的心病。他虽然奸,但不蠢。联金灭辽这种大事,一旦失败,或者引狼入室,总要有人背锅。童贯掌兵权,官家宠信,这锅最后很容易扣在他这个宰相头上。
    “继续说。”蔡京重新转动起了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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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金国使臣今日的做派,太师也看见了。贪婪、暴虐、不知礼义。”凌恆声音沉稳,“与这种虎狼结盟,无异於与虎谋皮。辽国若灭,宋金接壤,这群虎狼下一个要吃的,就是大宋这块肥肉。”
    “一旦边关有失,太师作为当朝宰相,这误国的罪名,您担得起吗?”
    蔡京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想教老夫做事?”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想给太师献上一条退路。”
    “什么退路?”
    “以商制戎,藏兵於民。”
    凌恆指了指桌上的酒,“这烧刀子,便是草民送给太师的利器。金人虽猛,但地处苦寒,极缺烈酒、茶叶、铁器。草民愿在河间府为太师经营这门生意。”
    “通过贸易,用烈酒换取金人的战马、皮毛、人参,为太师聚敛巨富。这笔钱,可充实內库,供官家修艮岳,太师自然圣眷不衰。”
    这句话直接击中了蔡京的软肋。他之所以能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能帮皇帝搞钱。
    凌恆声音压低,“草民会在贸易中,安插眼线,绘製山川地图,探听金国虚实。所有的情报,只呈送太师一人。”
    “最重要的一点。”凌恆眼中寒芒一闪,“草民恳请太师,许我在河间府组建商队护勇。名义上是护送酒水,实则是为大宋,为太师在河北练一支精兵。”
    “若將来局势平稳,这支兵就是太师的私產,可保商路畅通;若將来金人南下……这支兵,就是太师力挽狂澜的底牌!”
    书房內陷入寂静。
    只有蜡烛燃烧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蔡京闭著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他在权衡。
    这个年轻人的胆子太大了,竟然想拥兵自重。但他的诱饵也太香了,巨额的財富,独家的情报,还有一支只听命於他蔡京的私兵。
    这笔买卖,划算。
    至於这小子会不会造反?蔡京並不担心。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书生,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只要他的家人,他的功名捏在手里,他就是一条好狗。
    “你想要什么?”蔡京睁开眼,语气恢復了平静。
    凌恆心中长舒一口气。赌贏了。
    “草民要三样东西。”
    “讲。”
    “第一,这烧刀子的专卖权,除了给太师的五成利,剩下的五成,我要用来养兵。”
    蔡京冷笑:“你倒是不客气,一开口就是五成。”
    “养兵费钱。若是兵不精,將来如何护得住太师的家业?”
    “准了。”
    “第二,草民恳请太师向官家求一份手諭,许我在河北路便宜行事,设贸易提举之职,不受地方州府节制。”
    这就是要摆脱河间知府的管辖,获得独立行政权。
    蔡京沉吟片刻:“官家的手諭没那么好拿。老夫可以给你一份太师府採办的关防,见官大一级。至於提举之职……等你真的考中了功名,老夫再运作。”
    “谢太师。”凌恆知道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有蔡府的关防,在河北路横著走也够了。
    “第三呢?”
    凌恆抬起头,目光坚定:
    “第三,草民想求太师,將那金国使臣完顏宗望,留给我来招待一晚。”
    蔡京一愣:“你要干什么?杀了他?”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杀了他那是给大宋惹祸。”凌恆说道“草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大宋的酒虽然好喝,但若是贪杯……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且,我要让他带著恐惧回到金国。只有让他们怕,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蔡京盯著凌恆看了许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带著恐惧回去!”
    “老夫这一生,见过无数狂生。有人狂在嘴上,有人狂在笔下。唯独你,狂在骨子里。”
    蔡京从桌案下抽出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扔给凌恆。
    “拿去。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蔡京的人。在河北,除了谋反,天塌下来,老夫给你顶著。”
    “但是……”蔡京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冷,“若是让老夫知道你骗我,或者这生意赚不到钱……你会死得很难看。”
    凌恆接住令牌,入手沉重。
    这是他出卖灵魂换来的第一把保护伞。虽然脏,但能遮风挡雨。
    “草民,定不辱命。”
    ……
    半个时辰后,凌恆走出了太师府。
    夜风冷冽,吹散了他一身大的龙脑香,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沉重。
    “少爷?”燕七从阴影中牵马走来,看了一眼凌恆略显疲惫的脸色,“没动手?”
    “动了嘴皮子,比动刀还累。”凌恆摸了摸怀里的金牌,那是通往权力的钥匙,也是套在脖子上的狗链。
    “走。”
    “去哪?”
    “去驛馆。”“那个叫完顏宗望的金狗,今晚肯定在闹事。既然太师把这个麻烦扔给了我,那我就去给他上一课。”
    驛馆。
    此时已是深夜,但金国使团居住的院落里却是灯火通明,喧闹声,摔打声,女子的哭喊声混成一片。
    负责接待的鸿臚寺官员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进去。
    “让开。”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鸿臚寺官员回头,只见一个年轻书生带著一个佩刀少年大步走来。
    “你……你是何人?这里是金使驻地,閒杂人等……”
    凌恆直接亮出了蔡京给的金牌。
    “太师府办差。”
    官员嚇得一哆嗦,连忙让开道路。
    凌恆一脚踹开院门。
    院子里的景象令人髮指。几个金国护卫正在殴打驛卒,而正厅內,那个白天在太师府囂张跋扈的完顏宗望,正赤裸著上身,一只脚踩在桌子上,手里抓著一个瑟瑟发抖的歌姬,正强行灌酒。
    听到门响,完顏宗望回头,看到是凌恆,醉醺醺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狞笑。
    “哟?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白脸?怎么?白天没打够,晚上送上门来找死?”
    凌恆没有说话。他环视四周,看著满地的狼藉和受伤的宋人,眼底的杀意一点点凝聚。
    “燕七。”
    “在。”
    “关门。”
    “是。”
    厚重的院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凌恆解下身上的大氅,扔在一旁,从袖中缓缓抽出了那把精钢打造的袖弩,一边上弦,一边走向完顏宗望。
    “我之前说过,在大宋,只有跪天跪地跪父母的道理。”
    凌恆举起弩,对准了完顏宗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今晚,我就教教你,什么叫客隨主便。”
    完顏宗望看著那黑洞洞的弩口,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他感觉得到,这个书生不是在开玩笑。
    “你想干什么?我是使臣!你敢杀我?!”
    “杀你?”凌恆冷笑一声,“不。杀你太便宜了。”
    “我要和你……赌一把。”
    凌恆从怀里掏出一把三棱军刺,猛地插在桌子上,入木三分。
    “赌你的命硬,还是我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