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河间府向南,官道两旁的景色越发荒凉。
虽是通往汴京的要道,但因连年灾荒和战乱,路上行人稀少。枯树枝伸向灰暗的天空,寒鸦在枝头聒噪,更添几分萧瑟。
行至晌午,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松林。
这就是野猪林。地势低洼,林木参天,即便是白天走进去,也觉得阴气森森。
“吁——”
赶车的老黄突然一勒韁绳,马车在林子入口处缓缓停下。
“少爷,林子里的鸟不叫了。”老黄的手摸向了腰后的朴刀,声音低沉,“而且,这雪地上虽然看似平整,但那边的灌木丛,雪有些新落的痕跡,像是被人动过。”
车厢帘子掀开一角,凌恆看了一眼幽深的密林,神色平静。
“王安是个紈絝,找不来什么绝顶高手。但他有钱,能买来亡命徒。”
凌恆放下帘子,声音从车厢內传出,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镇定,“燕七,这是你的第一场硬仗。別让我失望。”
“是。”
“驾!”
老黄猛地一抖韁绳,马车没有后退,反而加速衝进了林子!
就在马车进入林中空地的一瞬间。
“崩!崩!崩!”
几声弓弦震动的声响从两侧的树后传来。三支利箭带著破空声,直奔马车而来。
“雕虫小技!”
老黄看都没看,手中的马鞭如灵蛇般甩出,啪啪两声,竟將两支箭直接抽飞。剩下一支射在厚实的车厢板上,发出篤的一声闷响,入木三分,却伤不到里面分毫。
车旁,骑在黑马上的少年翻身下马,摘下了背后的长条布包,从里面取出三棱军刺。
“动手!点子扎手,先杀马!”
树后传来一声暴喝。紧接著,六个蒙面大汉手持钢刀,从雪地里猛地窜出,呈扇形包抄过来。
这些人身手矫健,眼神凶狠,一看就是背著人命案子的悍匪,绝非那天晚上的地痞可比。
“杀!”
领头的悍匪直扑拉车的健马,意图先废了凌恆的脚力。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慌乱,而是一道黑色的残影。
燕七动了。
他像一头猎豹般冲了出去,手中的三棱军刺反握,借著衝刺的惯性,直刺那悍匪的咽喉。
“找死!”悍匪狞笑一声,挥刀便砍。他欺负燕七是个半大孩子,兵器又短。
但他错了。
就在刀锋即將落下的瞬间,燕七的身形诡异地一矮,膝盖在雪地上滑行,整个人从悍匪的腋下钻了过去。
“噗!”
一声轻响。
悍匪的动作僵住了。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捂著自己的肋下。那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血洞。
没有血喷涌而出,因为三棱军刺造成的伤口很小,但空气已经瞬间灌入胸腔。
悍匪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击必杀!
剩下的悍匪见状,不仅没怕,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小杂种!弄死他!”
三个悍匪围攻燕七,剩下的人则扑向马车。
“老黄,护住车门。”
车厢內,凌恆的声音依旧平稳。
老黄嘿嘿一笑,从车辕下抽出一根熟铜棍。他不习惯用刀,这种长兵器更適合马战。
“来啊!让爷爷给你们松松骨!”
老黄挥舞铜棍,势大力沉,哪怕年过四十,那股西军老卒的悍勇依然不减当年。一根铜棍舞得密不透风,逼得悍匪近身不得。
但双拳难敌四手,老黄毕竟年纪大了,还要护著车厢,很快左臂就被划了一刀,鲜血染红了羊皮袄。
“老东西,去死吧!”
一个悍匪瞅准空档,绕到马车后方,一刀劈向车厢的窗户,意图直接斩杀里面的凌恆。
“咔嚓!”
窗户破碎。
那悍匪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书生人头落地的惨状。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
破碎的窗口后,没有惊慌失措的书生,只有一只黑洞洞的铁管。
那是凌恆花重金打造的袖中弩。
距离太近了,不到三尺。
“再见。”
凌恆淡淡吐出两个字,扣动了扳机。
“嗖!”
一支精钢打造的短箭,带著强大的动能,瞬间射穿了悍匪的眉心。
那悍匪连哼都没哼一声,尸体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这一变故,让剩下的悍匪大惊失色。
“这书生手里有硬傢伙!別留手!用火攻!”
悍匪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和浸了油的布团,想要烧车。
“燕七!”凌恆厉喝一声。
正在被围攻的燕七听到少爷的声音,眼中血光大盛。他不再游斗,而是选择了以命搏命。
面对迎面砍来的一刀,他没有躲,而是稍微侧身,让那一刀砍在自己的左肩上。
“噗!”
刀锋入肉,深可见骨。
但借著这个机会,燕七的三棱军刺也狠狠地送进了对方的心窝。
“啊!!!”
那悍匪惨叫倒地。
燕七拔出军刺,全然不顾肩膀上的伤,像个不知疼痛的疯子,满脸是血地扑向另外两人。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击溃了悍匪的心理防线。
“疯子……这他娘的是群疯子!”
剩下的几个悍匪怕了。他们是求財的,不是来送命的。这主僕三人,老的猛,小的狠,坐车的那个更是阴毒无比。这哪里是肥羊,分明是铁板!
“撤!快撤!”
剩下的几个悍匪转身就跑,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一个不留。”
车厢內,凌恆冷漠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燕七没有任何犹豫,捡起地上的弓箭。
这几天在府学,他除了练刀,就是跟宗泽学射。虽然时日尚短,但胜在敢射,且力大。
他深吸一口气,拉弓如满月。
“崩!”
一支箭矢飞出,正中一名逃跑悍匪的后心。
“崩!”
第二箭,射穿了大腿。
第三个悍匪跑得最快,眼看就要钻进密林深处。
“少爷,太远了,射不中了。”老黄喘著粗气说道。
车帘掀开。
凌恆走下马车,手里拿著那把袖弩。他没有看那个逃跑的背影,而是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燕七。
“燕七,把刀给我。”
燕七一愣,將带血的三棱军刺递了过去。
凌恆接过军刺,掂了掂分量,然后看著那个已经跑到五十步开外的悍匪。
作为文科生,他体育不行。但他学过物理。他也跟宗泽学过投掷。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腰腹发力,猛地將手中的军刺掷了出去!
这当然不是指望能扎死对方。
军刺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咄”的一声,並没有扎中人,而是钉在了那悍匪前方的一棵树干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那悍匪本就是惊弓之鸟,听到前方的响声,下意识地回头一看,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就是这一耽误。
燕七已经追了上去。
手起,刀落。
林子里彻底安静了。
……
一刻钟后。
尸体被拖进了深沟,用积雪掩埋。地上的血跡也被新雪覆盖。
除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这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燕七坐在地上,老黄正在给他包扎伤口。烈酒倒在伤口上,疼得燕七浑身抽搐,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著一块木头。
凌恆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
“疼吗?”凌恆问。
燕七吐出木头,咧嘴一笑,牙齿上还带著血:“少爷,杀人真痛快。”
凌恆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瓶最好的金疮药,递给老黄。
“这伤是为了我受的。记著。”
凌恆没有多说煽情的话,他转身走回马车。
“王安最后的爪牙断了。这下,他是真的没牌了。”
凌恆坐在车厢里,重新拿起那本《朝堂人物谱》。
虽然手上沾了血,但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野猪林的截杀,就像是一场入学考试。他合格了。燕七也合格了。
“走吧。去汴京。”
“去看看那里的繁华,是不是也是用人血染红的。”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雪地,向著南方那座纸醉金迷的都城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死寂的松林中,几只乌鸦落下,开始啄食雪地里露出的半截肢体。
这就是乱世。命如草芥。唯有强者,才能活得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