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府的繁华,远非凌家庄那般苦寒之地可比。
虽是北地,但毕竟是大宋重镇。街道两侧瓦舍勾栏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煎茶的,卖汤饼的,耍把戏的,將宽阔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的。空气中瀰漫著羊肉汤混合著脂粉味的奇异香气。
凌恆带著老黄和青衣,並未去客栈,而是距离府学两条街的甜水巷租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租金贵得嚇人,一个月就要三贯钱。老黄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十贯钱就这么花出去了三成。
“少爷,这也太贵了……””老黄看著只有三间房的小院,心疼得直吸凉气。
“贵有贵的道理。”凌恆站在院中,听著从巷子深处传来的读书声,“这里住的多是备考的士子,环境清幽。且距离府学近,消息灵通。咱们是来求名的,不是来省钱的。”
安顿好一切后,凌恆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澜衫,头戴方巾,手里拿著那封举荐信,独自一人前往河间府学。
河间府学,坐落在城东文庙旁,红墙黄瓦,气势恢宏。作为河北路最高学府,这里匯聚了整个北地的青年才俊。
此时正值清晨,府学门口车水马龙。不少锦衣华服的士子三五成群,或高谈阔论,或互相作揖,一派儒林盛景。
凌恆走到报名处的案台前,將手中的举荐信递了过去。
案台后的学录是个眼皮耷拉的中年人,他懒洋洋地接过信封,扫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又瞥了一眼凌恆那身寒酸的衣著,鼻孔里哼了一声。
“凌恆?凌家庄的?”学录隨手將信扔在一旁,也不登记,“等著吧。今日报名的贵人多,你这种靠恩荫推荐来的,得排队核验。”
这便是赤裸裸的刁难了。
凌恆神色不变,也不动怒,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知道,在宋朝,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但这读书人圈子里的鄙视链,比哪里都严重。寒门子弟若无惊世才华,註定要受白眼。
正当这时,一群衣著光鲜的年轻学子结伴走来,在案台前停下。
“那是王员外家的公子王安,据说这次解试有望夺魁。”
“旁边那是赵通判的侄子……”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那被簇拥在中间的王安,手持摺扇(虽然是冬天,这是风度,但也確实骚包),正满面红光地高谈阔论:“诸位,听说了吗?官家已遣使童贯童太师出使北地,与金国商议夹击辽国之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不错!”旁边一人附和道,“辽狗占据燕云百年,如今气数已尽。金国兵强马壮,若是南北夹击,燕云十六州指日可待!到时候,我等便可赋诗幽燕,勒石燕然,岂不快哉!”
“正是正是!这可是不世之功!”
眾人一片叫好,仿佛燕云十六州已经成了大宋囊中之物。
凌恆站在一旁,听著这些热血沸腾却又幼稚可笑的言论,忍不住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嗤。”
这声音虽轻,但在眾口一词的讚美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谁?”王安正说得兴起,闻声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人群,最终落在了衣著寒酸的凌恆身上,“刚才是你在冷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凌恆。那学录也抬起眼皮,幸灾乐祸地看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书生。
凌恆理了理衣袖,上前一步,直视王安:“正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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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么?”王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轻蔑,“看你这身打扮,也是来求学的?莫非觉得收復燕云、雪我国耻不仅不值得高兴,反而可笑?”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若是寻常书生,怕是立刻就要被扣上不忠不义的罪名。
凌恆面色平静,淡淡道:“收復燕云,自然是大宋子民的夙愿。但我笑的是,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见了眼前的肥肉,却没看见背后的饿狼。”
“饿狼?你说金国?”王安冷哼一声,“金国乃是新兴蛮夷,仰慕我大宋教化。此次结盟,乃是各取所需。待辽国一灭,我大宋只需给些岁幣,便可安享太平,何来饿狼之说?”
这正是当时北宋朝野上下的主流观点——花钱买平安,利用金国打手灭辽。
凌恆环视四周,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府学大门內,都有几位身穿官袍的教諭停下了脚步。
机会来了。
凌恆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清朗如玉石相击:
“谬论!用你的屁股想想吧!”
“你!”王安大怒,“你敢辱骂斯文?”
“你说辽国气数已尽,不错。但辽国虽弱,毕竟与我大宋对峙百年,早已知根知底。如今辽国就像是一堵虽然破败、但尚能挡风的烂墙。”
凌恆伸手指著北方,目光如炬,“而金国是什么?那是刚刚从白山黑水中杀出来的虎狼!他们茹毛饮血,贪得无厌,且不知礼义廉耻。”
“如今诸位为了收復燕云,竟然要主动拆掉这堵烂墙,放这只虎狼进来与大宋接壤?”
凌恆冷笑一声,踏前一步,逼视著王安,“我且问你,若辽国灭了,大宋拿什么去抵挡金国的铁骑?靠你们在这里吟诗作赋吗?还是靠那每年区区几十万的岁幣?”
“一旦宋金接壤,漫长的边境线上无险可守。燕云尚未捂热,恐怕汴京的城墙就要先听到金人的马蹄声了!”
全场死寂。
在这个人人高唱讚歌的时代,凌恆的这番话,就像是一盆冰水,狠狠地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没人愿意去想那个“寒”字。
王安脸色涨红,指著凌恆的手都在颤抖:“你……你这是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朝廷的国策,岂容你这狂徒置喙!”
“国策若误,便是亡国之策!”凌恆寸步不让,声音鏗鏘,“古人云,拒虎进狼,祸不旋踵。今日之联金灭辽,便是明日之引火烧身。这道理,连三岁小儿都懂,为何诸位饱读诗书,却视而不见?”
“好!好一个拒虎进狼!”
突然,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喝彩声从府学大门內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穿灰色儒袍、鬚髮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出。他手里拿著一卷书,目光炯炯有神地盯著凌恆。
看到此人,刚才还趾高气昂的王安等人脸色瞬间大变,连忙躬身行礼,態度恭敬至极:
“见过宗学正!”
学正,是一府学官之长。而这位宗泽,更是以刚正不阿、知兵事而闻名。
老者没有理会那些富家子弟,而是径直走到凌恆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凌恆心中一动。他赌对了。
他整了整衣冠,再次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书生礼:
“学生河间凌恆,字致远。见过先生。”
“凌恆……”老者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你说辽是墙,金是狼。那你觉得,若是你来操盘,这局棋,该如何下?”
这是考校了。
周围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王安更是咬著牙,等著看这个狂徒如何出丑。反对谁都会,但提出解决办法才是真本事。
凌恆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著老者。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几句话,或许將决定他能不能直接跳过繁琐的考核,成为这府学的核心弟子。
“回先生。”凌恆竖起三根手指。
“上策,扶辽抗金。暗中输血给辽国残部,让他们在前方消耗金国兵力,我大宋在后方整军经武,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收渔翁之利。”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微微点头。
“中策,据河而守。若燕云不可得,便死守黄河天险,深沟高垒,坚壁清野,绝不与金人在平原野战,耗死他们的粮草。”
“那下策呢?”老者追问。
“下策……”凌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便是如今朝廷所行之事。倾举国之力,为金人作嫁衣裳。最后不仅燕云得不到,还要赔上这大宋的半壁江山!”
“大胆!”旁边的学录嚇得魂飞魄散,“竟敢妄议朝廷大政,这是杀头的罪过!”
“让他说!”老者猛地一挥袖子,喝止了学录,然后深深地看著凌恆,“好狂的小子,好毒的眼光。”
老者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块木质的腰牌,扔给那个早已呆若木鸡的学录。
“给他办入学。记在內舍,不用去外舍混日子了。”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宋代太学三舍法,分外舍、內舍、上舍。刚入学的通常都是外捨生,需要经过严格考试才能升入內舍。凌恆这一来,竟然直接跳级进了內舍?
王安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学正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老者冷哼一声,“老夫就是河间府学的规矩!能看出金人乃虎狼这一点的,整个河间府学,除了他,还有谁?”
老者说完,也不多做解释,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凌恆。
“小子,今晚来我书房。老夫那里有些兵书,想必你会感兴趣。”
直到老者的背影消失,现场依然鸦雀无声。
凌恆接过学录颤颤巍巍递过来的內舍腰牌,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王安,淡淡道:
“燕云之志,不在嘴上,在心里,更在刀剑之上。王兄,借过。”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给眾人一个孤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