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闷的像个蒸笼。
远处的沼泽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怪异的虫鸣,然后又被死寂吞噬。
伐木工杰克那怪物般的咆哮虽然已经远去,但他留下的恐惧,却化作无形的孢子,钻进每个人的肺里。
被撞得七零八落的安全屋前,一盏应急灯提供著惨白的光源,將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一张摺叠桌上,摊开著那副沾染了泥水的沼泽地图。
夏言就站在这张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的钉在那个他用红色记號笔圈出来的,毫不起眼的空白区域。
废弃的农场。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他身上。
那位倖存的专员,代號野犬的男人,正坐在一堆碎石上,一遍遍的拆卸组装他那把伯莱塔突击步枪。他的动作很熟练,但不住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惶然。
他的同伴死了。
他自己也在死亡线上走了一遭。
而现在,这支小队唯一的生路,竟然繫於一个f级新生疯狂的赌博计划上。
这太荒谬了。
楚子航盘腿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长长的刀匣横放在膝上。他闭著眼,似乎在假寐,但均匀的呼吸跟挺的笔直的脊背,说明他正处於隨时可以暴起的状態。
他在等。
等夏言的最终指令。
“战术简报。”
终於,夏言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野犬组装枪械的动作停了下来。
楚子航睁开了眼,那双黄金瞳在夜色里,亮起惊心动魄的光。
夏言没有看任何人,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的划过,精准的就像一把手术刀。
“明天凌晨四点,是沼泽地区雾气最浓,能见度最低的时候。那就是我们的行动时间。”
“目標,很简单。突袭,斩首。”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从灵体化中现身,安静站在他身后的saber。
“这不是攻坚战,我不希望有任何多余的交火。我们的目標只有四个,家长老爹,疯母埃拉拉,双胞胎刺客,以及......”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楚子航身上。
“伐木工,杰克。”
“根据我的推演,这个家族看似疯狂,但內部维繫靠的是一套极端扭曲的亲情和秩序。我们想要贏,就必须先打乱他们的秩序,撕碎他们的情感连结。”
夏言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整个计划中最血腥,也最关键的一环。
“楚师兄。”
“你的任务,是整个计划的根基。”
他看著楚子航,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突袭开始时,你不会跟我们在一起。你要从农场的东侧,也就是他们停放那辆改造拖拉机的方向,一个人突进去。”
“一个人?”
野犬失声叫了出来,手里的零件掉在了地上。
夏言没有理会他,继续说。
“进去之后,你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用你最大功率的君焰,製造最大范围的混乱跟破坏。烧掉他们的房子,点燃他们的农田,发出你所能发出的最大动静。”
“你的目標只有一个。”
“把那个伐木工,杰克,所有的仇恨和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你一个人身上。”
此话一出,空气都凝固了。
“你疯了!!”
野犬猛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激动,他的脸涨的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这是让他去送死!!你知不知道那他妈的是个什么怪物?!你让他一个人去牵制?那不是牵制,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指著夏言,声音里充满了悲愤跟绝望。
“雄狮已经死了!现在你又想害死楚子航会长吗?在你眼里,我们是不是都只是你计划里可以隨时丟掉的棋子?!”
营地里,只剩下他悲愤的控诉。
夏言沉默著,没有辩解。
因为野犬说的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確实是在把楚子航当做一枚棋子。一枚至关重要,但隨时可能被对手吃掉的弃子。
然而,楚子航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野犬一眼。
他的目光,一直平静的落在夏言的脸上。
在野犬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后,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胜算?”
没有质疑,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两个字。
他不在乎计划有多疯狂,不在乎任务有多危险,他只在乎一件事:夏言推演出的,最终的胜算,是多少。
夏言的心臟被这股绝对的信任狠狠撞了一下。
那信任是如此的沉重,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有丝毫的动摇。
他迎上楚子航那双燃烧的黄金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了平稳。
“九成。”
没有解释。
没有多余的废话。
只有冰冷的结果,一个像是已经计算了无数次的结论。
楚子航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了属於他的那部分行动路线图。
“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阴影里,重新坐下,拿起了那柄长刀村雨,用一块丝绸,开始一丝不苟的擦拭著刀身。
就好像刚才那个决定生死的任务,不过是去食堂吃顿饭那么简单。
野犬彻底呆住了。
他张著嘴,看看夏言,又看看楚子航,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不解,最后变成了一片茫然跟震撼。
他无法理解。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信任?
这个f级的新生,凭什么能让狮心会的会长,心甘情愿的去执行一个必死的任务?
营地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一种叫决绝的东西,取代了之前的惶恐跟不安。
战术会议结束,夏言独自一人走到了营地的边缘。
夜风带著沼泽的湿气吹来,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著夜空中那轮残月。
心里的愧疚跟压力,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是在赌。
赌楚子航能撑过最艰难的时间。
赌自己对那个家族病態心理的判断没有出错。
他赌上了所有人的命。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夏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saber走到了他的身边,同样抬起头,看著那轮残月。
她没有穿著那身蓝白色的骑士裙甲,而是换上了一套夏言为她准备的,便於行动的黑色作战服。少了几分身为王者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
“saber。”
夏言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他没有去看她,只是盯著远处黑暗的沼泽轮廓。
“明天的计划...会很危险。”
“楚师兄引开杰克之后,我们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解决掉老爹杰德跟疯母埃拉拉。”
“那个母亲,埃拉拉,她的言灵是精神系的,很难防御。一旦你被她干扰,杰德的言灵大地之缚就会立刻跟上。到时候......”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你可能要一个人,对付那个老爹和疯母的精神干扰。”
这是他第一次,在saber面前,流露出对自己计划的不確定,跟对她安危的担忧。
因为saber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绝对不能失去的,最重要的...伙伴。
saber安静的听著。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头,用那双碧绿的,纯净的就像湖泊的眼睛,安静的看著夏言的侧脸。
过了一会,她才轻声开口。
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足以让风暴平息的力量。
“我从不怀疑我的master的判断。”
夏言猛的一怔,转头看向她。
月光下,少女骑士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忧和恐惧,只有绝对的信赖和坚毅。
她迎著夏言的目光,继续说道。
“在我的故乡,卡姆兰战役的前夜,我的骑士们也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们问我,面对数倍於己的敌人跟叛乱的逆子,胜算何在。”
“我没有回答他们。”
她的目光从夏言的脸上移开,重新望向远方的黑暗。
“因为作为王,不需要计算胜算。”
“我只需要做出正確的决定,然后,挥出胜利的剑。”
“王来承认,王来允许,王来背负整个世界。”
“我在这里,只是为了胜利。”
这句话瞬间,所有的不安跟愧疚还有紧张,都被这句话中蕴含的那份属於王的骄傲与担当,冲刷的一乾二净。
是啊。
他想的太多了。
他忘了,站在他身边的,不是什么需要他保护的娇弱少女。
而是那个曾以凡人之躯,拔出石中之剑又统领一个国家,被后世传颂为永恆之王的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他需要做的,不是怀疑跟担忧。
而是像她信任自己那样,百分百的,去信任她。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从夏言的心底涌起。
他不再是那个在死亡线上挣扎求生的穿越者,也不是那个躲在幕后投机取巧的f级新生。
在这一刻,他只是saber的master。
这就够了。
夏言笑了。
是那种卸下了所有重担后,发自內心的笑容。
“没错。”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地图前。
“为了胜利。”
夜色,愈发深沉。
沼泽里,杀机渐浓。
决战的前夜,万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