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在临关城正中,门前石狮子披著露水,肃穆如常。
老七脚步不停,直入府门。
李恪跟在后面,被守门的兵卒横刀拦住。老七回头说了一句“我的人”,兵卒便收了刀,放他进去。
穿过两道院落,进了一间偏厅。
厅里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武將,方脸浓眉,甲冑未解,正是临关城总兵。另一个李恪认得——城头上那位监军,此刻正端著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老七也不多话,上前一步,將那枚腰牌放在桌上。
总兵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监军眉头轻轻一挑,茶盏停在半空。
“人呢?”总兵问。
“回来了。”老七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李恪,“就是他带回来的。”
总兵打量著李恪,目光锐利得像要在人身上剜下几两肉来。
“王偏將怎么了?”
李恪看向老七。老七微微点头。
他把草原上的事说了一遍——血湖,白骨山,老巫师,战鬼列阵,三十个弟兄只剩十三。还有王偏將最后那句话:撑不了几天。
总兵听完,沉默良久。
监军也沉默著,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篤、篤、篤,像某种无声的计数。
“这事,”总兵开口,声音发沉,“我们管不了。”
李恪心头一紧。
“不是不想管。”总兵看了他一眼,“邪祟之事,寻常刀兵没用。派再多的人进去,也只是往那个老东西的祭坛上添祭品。”
他站起身,走到李恪面前。
“王偏將的腰牌呢?”
老七上前,把那块青铜腰牌递过去。
总兵接过,掂了掂,又取下自己腰间的一块。监军也放下茶盏,解下腰间的腰牌。
三块腰牌聚在一处。
李恪看清了——三块牌子边缘各有凹凸,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地嵌成一块完整的铜符,正面那个“镇”字终於完整,背面那只狰狞兽头也合为一体。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有一丝风。
只是那铜符上的兽头,眼窝深处好像忽然暗了一暗。
总兵和监军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老七拉了拉李恪的袖子,示意他往外走。
李恪不明所以,但还是跟著退出了偏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这就完了?”他问。
老七摇了摇头。
“李兄弟,不是防著你。”他压低了声音,“只是有些事,不知道为妙。知道多了,走夜路都不踏实。”
“可我还有事。”李恪眉头一皱,“王將军答应了我,只要把腰牌送回临关城,会帮我平了赵家沟那东西。”
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这事兄弟我记住了。等这边事了,我亲自跟你去。”
“那要等多久?”
老七顿了顿,看了一眼偏厅紧闭的门。
“不知道。”他说,“你在这儿等著,我儘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
李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
然后他就等。
没有人来找他。
老七没有消息,总兵府那边静悄悄的,连那扇偏厅的门都没再开过。
他试著往总兵府凑过几次,守门的兵卒认得他是那天老七带进来的人,倒也没赶他,只是说“大人有要事,不得入內”。
李恪急了。
可他没办法。
总兵府进不去,老七找不到,腰牌也拿不回来。
他像一个被遗忘的人,困在这座城里。
无奈之下,他想起一个人。
徐掌柜。
徐记寿材铺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口掛著半旧的幡子。
李恪推门进去时,徐掌柜正在柜檯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响得清脆。
他抬头看见李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小哥,急事处理完了?”
李恪没接话,在柜檯前坐下。
徐掌柜打量他几眼,收了笑。
“不行?”
李恪点点头。
他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问:“掌柜的,你知道镇邪司吗?”
徐掌柜拨算盘的手顿了一顿。
那一顿极短,短得像错觉。但李恪看见了。
“知道一点。”徐掌柜继续拨算盘,头也不抬,“怎么问这个?”
李恪把草原上发生的事说了。
徐掌柜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算盘,抬起头来。
“大顺立国之初。”他说,“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身边有一批人,专门对付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后来天下定了,这批人没散,成了镇邪司。”
他顿了顿。
“但那批人,早就死了。”
李恪心头一凛。
“如今镇邪司在各要地设有镇邪使,不过难得一见。”徐掌柜压低了声音,“往邪乎一点说,镇邪使是人是鬼,谁也不一定。”
“不是人?”
“镇邪使从不在人前露面。”徐掌柜摆摆手,“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个老道士,闭关几十年没出过门。有人说是一个和尚,有罗汉金身。还有人说……”
他压得更低了。
“说那根本就不是活物,得用特定的法子才能请动。”
李恪眉头皱起来。
“那三块腰牌……”
“你看见了?”徐掌柜挑了挑眉。
李恪点头。
“那就是请镇邪使的法子。”徐掌柜说,“各要地的总兵、监军,手里都有一块。再加上镇邪司自己人的那块,三块凑齐,才能请动镇邪使出手。”
“那请动了吗?”
徐掌柜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若想请动镇邪使,代价可不小。”他说,“我听说,每次请镇邪使出手,都要献上点什么。”
他顿住了。
“是什么?”
徐掌柜摇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就是一平头百姓,听来些风言风语,真假难辨。你也別往心里去。”
李恪心头那股不安越发浓了。
他还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
徐掌柜朝门口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找你的。”
李恪回头。
门外站著一个青衫文人,面容清瘦,目光平静。
监军。
他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负手而立,夕阳余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李恪脚边。
他没有进门,只是静静地看著李恪。